前一天晚上，可尔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每条开头都是「我跟你们说啊」。
内容都是从哪个社团的传单设计最好看，或者是哪个学长学姐特别热情，描述得特别详细，像是把整个招新现场扫荡了一遍一样。
我一条条看完，回了句「明天去看看」。月夜那边似乎显示的是已读，但她没有给出回复。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
寝室的窗外早已经天色大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整齐的光栅，落在我的床尾。
昨晚睡前我忘了拉遮光帘，难怪我在早晨的七点多就醒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对面那张床。那张床是月夜的，而床上的月夜还在睡。
似乎她完全不受阳光的影响，在细微的阳光之下还能安然睡觉。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后颈。
我看了她一会儿。这几天的清晨，户外的天气不冷不热，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窗户留了一条缝，然后风从那条缝里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了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着脚踩着地板去卫生间洗漱。我把牙刷放进嘴里，来回地刷着。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发现昨晚的头发睡得有点翘，有几根支棱着。
我想把梳子沾湿了，然后往下压了压。但是我压了三遍，还是有一小撮头发顽固地翘着。
看着镜子里的我有点懊恼，但这场与头发的较量，似乎是翘着的头发赢了。
算了，我也觉得无所谓了。
我换好衣服，推开了宿舍门，然后走到了走廊上去。
我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以前的我大概会立刻冲下楼去，把每个摊位都逛一遍，把每张传单都收齐，然后回到家做一份Excel表格，分析每个社团的活动频率、部长背景，最后选出最优解。
现如今，我没有这样做，跑去了楼下的食堂，在走过连廊的时候望着外边的景色。
我的内心没有一点波动，似乎想着这一切都与我没关系就可以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已经走到了食堂。
在我回寝室的时候，我顺手带了两份早餐，是食堂的烤吐司面包和酸奶。
我给自己留了一份，也给月夜留了一份。我把早餐装在印着校徽的纸袋里，搁在书桌上，纸袋还散发着温热的香气。
我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对面床。月夜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裹好，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她睡着的样子和第一次见面那天几乎没有变化。
她还是那样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床垫上，睡姿还是那样毫无防备，嘴唇还是微微张着，呼吸还是那样平缓。
唯独不同的是，现在我不会觉得「这个室友真奇怪」了。我反而觉得，她能在这片喧嚣里睡得这么安稳，就是在告诉我，有些事，不用那么着急。
我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早餐。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可尔回了条消息：「我之后再去现场看看。」
然后可尔很快就回了我。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表。现在是八点二十分。社团招新的正式时间是九点半，现在应该还在准备阶段。可尔大概是去帮忙了。
我又看向对面床。月夜还在睡。
我感觉到这样的时间是多么的美好啊，一切都安稳，井然有序的样子。时间即使过得再缓慢，流逝得再无趣也好，仿佛意义就摆在那里。
不被忙碌所定义的时间，时间就静静地流淌着，也许这样的时光以后还会静静地存在，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她依旧在那儿睡觉，我享受着时间的流逝，直到可尔给我发来新的消息，才发现时间早已流逝到九点半了。
我就这样发呆发了一个多小时，我自己做不出任何科学的解释，也许是一种很清醒的睡着了吧。
但无论如何我也该出发了。
我没有叫醒她。我自己拿了笔记本和笔，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春日的阳光已经有点初夏的感觉了。
樱花差不多落尽了，只有校庭边缘那排染井吉野还开着几朵黄花。
微风一吹，花瓣混着细沙卷进走廊里，粘在我的制服裙摆上。
现在楼下吵得要命。各社团的招新摊位把校庭边缘占满了。
我叹了口气，把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这种热闹对我来说有点太多了。
在轻音部那边的摊位有些人在演奏一些乐器，好像没有在表演，似乎仅仅只是在试音。
断断续续的吉他声飘在空气里，被风吹得一阵一阵的。
我把每个摊位的传单都拿了一张，在手里攒成一叠，然后手里的那叠纸渐渐有了厚度。传单的边缘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卷。
走到校庭最角落、靠近旧校舍围墙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是空的。
但如果只看到了那张空的桌子，很显然不是这个部门的全部内容。相反，这个部门的内容相当庞大，也相当精彩。
这里摆满了画，是一个小型画展一般的地方。「绘画部啊。」我心里想着，然后动了动自己的脚步，往里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摆在画架上的画，大多都是素描或者速写之类的作品，也少部分掺杂着一些水彩或者油画。这些都是高二或者高三级学长学姐的作品。
我慢慢地看着这些作品，对于画面上的这些作品，我当然有信心自己也能画出来。以前，我必须要学习绘画课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接触到了这些系统性的训练。
对于现在的这些图案的绘画来说，我有把握可以画出来。
最终我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幅油画上，然后十分仔细地盯着。这幅画是临摹梵高「星月夜」这幅作品的。
对于油画来说，我也只是一个连入门都算不上的家伙，但「星月夜」这幅画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似乎不管有没有接触过绘画的人，都会认识这幅画。
我掏出手机，翻出「星月夜」的原图，然后跟眼前的临摹品对比了一下。
居然，在我看来这几乎一模一样。
无论是色调、笔触、连那种旋转着的、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夜空质感，都还原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等等。
旋转扭曲的星空。深蓝紫的色调。
我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个正窝在宿舍床上睡觉的女孩。
椎名月夜，椎名星夜。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两个人名字组合起来，正好是喜欢星星的人，在艺术这门课上拿了满分的人。
这已经不是巧合，简直就像是某种命中注定了吧。
当然，月夜的绘画水平也比我要强。我看着那幅画，然后又看了一下这幅画上的署名，署名是「二年级A班伊藤嘉惠子」，创作日期正好是去年的今天。
那看起来，现在这位「伊藤嘉惠子」前辈似乎已经读高三了，我不禁感慨，一个二年级的学生，可以把一幅难度如此高的艺术临摹完成得如此之好。
我陷入了沉思。但身旁突然有人把我叫住了
「诶，你好……」我的旁边就响起了一个这样的声音，然后这个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拖拽了上来。
「诶——？啊，那个，呃，你……」
我的声音当场扭曲了起来。因为任谁在看画看到出神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背后搭话，都会吓成这样吧。
我猛地转过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温和又可靠。
他向我自我介绍了起来，我意识到，这个站在我眼前的男生似乎就是绘画部的一员。
「初次见面，我是『羽田悠一』，目前担任绘画部的部长，请多指教。」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生对我自我介绍，他的发言很温柔，给我一种很体贴，也很可靠的感觉。
「你……你好，羽……田…部长，我是『雨宫奈绪理』，请多指教。」我也礼貌地向他做自我介绍。在一番客套的打招呼后，我们也是渐渐地聊了起来。
「叫我羽田前辈就好，也不用那么紧张。」他笑了笑，「雨宫同学是在参观绘画部成员的画展吗？」他温柔地发问，我感觉到他似乎想拉我加入绘画部。
我似乎可以称他为「羽田前辈」，而他称呼我为「雨宫同学」。
「嗯，是的前辈。我在看这幅『星月夜』的临摹。」我如实地说了出来，也感觉有点难为情，如果不加入这个社团的话，似乎在消耗他的热情。
「啊，这幅画呀。我也喜欢，这幅画是伊藤嘉同学画的，她现在是副部长哦。」
「诶？副部长吗？」感觉似乎有点惊讶，但是转念想一想，能临摹出如此的作品，当个副部长一定没什么问题。事实也是如此。
「雨宫同学，这边这几幅画也都是她画的。」羽田部长一边说着，一边把我介绍到另外几幅画面前去，我仔细看了看署名。确实都是「伊藤嘉惠子」绘画的。其中包含了水彩写生和素描。
再往过去一点，也有几幅画得很惟妙惟肖的肖像画。其中也不乏有抽象派的画作。
「真好啊。」这句话我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而部长如同抓住什么好机会一样，然后把我往活动室里请。
「雨宫同学，我们走这边，进去看看吧。」他还是如一开始那般温柔的语气，但是我能听见，在他的语气之中夹杂着一点点的兴奋。感觉我貌似是今天绘画部的第一位招新客人，所以想对我热情一些。
然后我被部长牵引到活动室里面，活动室似乎在一栋旧校舍里面，离这边摆的画展不远，甚至可以说，这个小型画展就摆在绘画部活动室的门口。
旧校舍的地板似乎是木板，和我们新校舍不一样，我们新校舍是瓷砖地板，上面铺了一层地毯，
木地板传来一股陈年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如同木块被水打湿了，又放了很久的味道。我不知道这种味道对身体有没有害，如果没有害的话，我还是蛮喜欢这样的味道的。
如果有害的话，我就只能尽可能远离这样的味道。
那段走廊并不算长，而走廊的墙壁上还挂了许多幅与外面摆放的小型画展差不多的作品，我想这大概也是出自绘画部往年的成员之手吧。
我跟随着部长以及旁边的两位前辈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就是活动室。
把门推开，一股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刺鼻味道传来，我以前接受绘画训练的时候，那个画室也大概是这样的味道。但这个画室显然比我以前所待过的所有画室都要大一些。
绘画部的活动室即是画室，仓库在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似乎既是仓库也是部长和副部长的办公室。
羽田部长一一给我介绍了画室里面的基础设施。这一批设施都是去年才换成全新的，到现在的使用年龄还不足一年的时间。
我想说一个优秀的私立高中确实是非常不错的，不管是周边的配套设施，还是学校的基础建设。再说分配给每一个社团部门的资源，都是极其优秀的。
「我们部门的指导老师可是很厉害的哟，在地方性和全国性的艺术设计大赛中拿了好多次金奖的。」羽田部长用比刚才略带兴奋的语气说道。
我现在已经走到了活动室仓库的房间里面，那里也充当着绘画部的办公室。
我看着门口背后的铭牌，上面放着一张可以更换的小纸卡，分别写着「部长：羽田悠一」，「副部长：伊藤嘉惠子」，「指导顾问：小笠源森奈」。
前面两个已经在刚刚接触过了，「羽田悠一」就是我面前的这个学长。
羽田部长似乎看见我有一些犹豫，但其实我正在思考着什么，我总感觉我在哪里看见过「小笠源森奈」这个名字，但是我想不起来。但在部长眼里，我就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一样。
感觉他是真的很想让我加入这个社团。我转过头望了一下他，能看出一丝丝急切，或者说是心急的神情。
他好像很怕我真的只是来"看看"。
——不过在某种意义上，他猜对了。我正好是路过这里。然后停下来看看。
我还真就只是来看看的而已。
「雨宫同学没有基础也没关系，我们会帮助你的。即使一点基础都没有也可以，请务必加入我们绘画部吧。」
语气里的恳求都快溢出来了。
我对他笑了笑，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如果说拒绝吧……好像很辜负人家的热情，我不太想让学长难堪。但如果说我同意吧……又总觉得那像是出于同情。而且我也不太舒服。
该怎么办啊。
这种时候，谁来给我一张万能卡片，写上"改天再说"四个字啊。
此时我就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不知道该漂往何处。
我想安抚一下学长，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说。我的内心也很矛盾，于是我就打算转移一下话题。
「好像一开始到现在没有看见过前辈的作品，我能否看一下前辈的作品呢？」我也带有一丝丝恳求的语气和部长对话，不知道这个请求是否能被答应。
「我吗？我没有在纸上画画哦，我是用数字绘画的。」他微笑着回答我，感觉是因为我表达的兴趣而开心了一下，被别人在意也是很愉快的吧。
「嘛，社团平时都是不要求绘画风格与种类的，不过大多数都是以素描速写为主的，画石膏像之类的作品。不过其他种类的绘画也是很支持的。」他继续补充道。
「我就是画数字绘画的哦。」所谓的数字绘画，就是在电子产品上绘画。比如说电脑，平板，或者数位屏之类的。也就是所谓的「板绘」。
「是板绘呀？」我惊讶地问。
「嗯，是的，我平时就是画一些动漫插画什么的，比较普通。」我明白部长在自谦，但是能做到部长这个位置，绘画水平一定是低不到哪里去的
他走到办公室里自己的位置前，然后把放在桌面上的那台平板打开，拿到我的面前。
羽田部长给我展示了几幅他创作的作品。每一幅插画都完成得很精致，很好看。
看上去部长的水平早就达到了能在网站上接稿的程度了。也许眼前的部长，就是绘画交流网站上评分颇高的老师之一吧。
「部长前辈有考虑过给别人接稿吗？如果部长可以接稿的话，我一定一定会找前辈约稿的。」我露出了微笑，这句话在绘画圈里面是对一个人的极高的赞誉。
「雨宫同学要来试试画画吗？画画很有趣的。」他突然问我，又把我搞得不知所措。
但说到底，我初中毕业的那个学年，为了专心学习，我已经停掉了所有的课外课程，当然也包括了绘画课，那些课外课程转而变成了需要考试的课内科目。
也就是说，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抓起画笔绘画了。不过部长都这样说了，我也想看看我目前的绘画水平退步成什么样了。
「嗯，我也可以体验一下吗？」我问他。
「当然没问题。」
我们又走出了兼作办公室的仓库，来到了充满颜料的刺鼻气味的画室。已经有几个人在画架前进行绘画了。
部长让我可以随便找一个地方坐下，所以我也随便找了一个较为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地方位于房间黑板正面的右下角，我还记得我以前在画室就一直坐在这个角落，对于这个位置我也有点情有独钟。
部长随即给我拿来了几只已经被削好的炭笔。软碳，中碳，硬碳这几种炭笔分别都有两支。而且炭笔的品牌还是国内口碑很好的牌子。
「诶？这是要我画素描吗？」我隔了这么久再次拿起炭笔，感觉我的心里面有点慌张。我不知道要画什么，我可以画什么，我的水平又能支持我画什么内容。
我似乎没有和部长说过我有绘画的基础吧？可能那些已经不算基础了，而是被我完全遗忘的技术。
「不，雨宫同学，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吧，即使是一片叶子，一支笔，几条胡乱画出的线条，都是可以的。」他安慰我说。
我画什么都是可以的？不要强求自己一定要能画出什么内容来？我的内心又乱了起来。
「嗯，我会加油的。」我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既是对学长给我安慰的表示，也是对自己的肯定。
啊，即使是这样说，我的内心仍然很乱，我不知道该从何下笔，该画些什么内容。如果可以，我更想绘画一些关于动漫角色的内容，以前可尔喜欢这些内容，也频繁叫我给她画一些动漫角色的画。
这么说来，她似乎当时是想要和我加强彼此的关系吧，而她也做到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因此成了亲密的挚友。
但其实画这样风格的画，用板绘是最方便的了，但是那会儿我一直坚持手绘，在4K纸上面画画，然后再作为送给可尔的礼物，每一次都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我内心想画一幅可尔与月夜的肖像画，我之前在绘画的时候学了一项技能，把现实中真实的角色画成动漫风格。如今又没有她们两个人的参照物，我只能在我脑海里面想象，她们两个人的模样来绘画。
我画出了我一年以来的第一笔线条。试图把脑海里她们两个人的画面给画下来。
在画下第一笔线条之后，又画了第二笔线条。我感觉线条画得很干涩，很生硬。但在最基础的人物打形方面，我还是很熟练。随着画纸上的线条越画越多，我无意识地把注意力越来越集中在画面上。
我感觉到我的手指逐渐适应了炭笔的触感，手腕已经很舒服了，没有一开始那般僵硬。画出的线条也越来越柔和，也越来越准确。
我在大脑中想象出来她们两个人的模样，然后飞快地把线条给描绘出来。在完成最基础的打形草稿之后，我在旁边拿了一张同样大小的纸盖在上面，我以前在初中习惯了使用拷贝台来绘画，但没想到现在这个画室的画架也支持了拷贝台的功能。
也就是说这个画架上的画板可以背后发光，把底下的那个线稿投影在上面的那张纸上。
这相当于板绘里面的分层，但我只分两层，现在注意力集中了许多，我对自己绘画的水平提高了不少自信。我有把握在草稿的基础上直接把脑海中这两个人的模样给画下来。
我依照底层的那个草稿，飞快地把线条画在相应的位置上。线条绘制的速度似乎远远超过了我在初中时期画线稿的速度。
但即使线条画得飞快，线条的长度以及准确度仍然是精确的。
等我回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沉浸在画画里了。
大脑里只剩下两样东西：脑海里的画面，和笔下的画面。
周围的声音……我已经听不清了。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靠近？我感觉好像有人在靠近我。
但那声音就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进不到我脑子里来。
大概，这种状态就叫"心流"吧。
第一次体会到，还挺上瘾的。
时间在飞速地流逝，我的绘画也在飞速地完成，似乎时间每流快一秒，那张纸上又飞快地多了几根线条。每一根线条都是极其准确的，没有任何的变形。
图案透视，人体比例，画面角度也是极其精确的。
我没有留意我身后聚集了多少人，我仍然在完成我的画作，极其专心。
我只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人在向我靠近，但是我没有看向别的地方。
他们在我身后，似乎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就算发出了声音，我也听不见，因为我的大脑早已把那些声音选择性地过滤掉了。
但是，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然后聚精会神在画画的我吓得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等我好不容易把心跳平复下来，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名字，让我一瞬间就想找个机会挖一个大洞钻进去。
来电显示的是可尔。
……我感觉我要完蛋了。
我把可尔给忘了。
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二十分。
也就是说，我在这间画室里，已经沉浸了将近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里，可尔大概一直在找我。她找不到我，发消息我没回，打电话给我，我现在才接。
我转过身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我的位置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然后羽田部长也站在我身后。
手机铃声停下之后，世界才重新回到我的感官里。那些人还在，还在小声地说着什么。这一次，那些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哇，这个一年级生画得好好看……」
「她画得好快啊，这真的是新生吗……」
我的脸一下子就有点扭曲了。刚才画画时的那些自信，好像全被冲走了。我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画了这么久，还画得这么投入，是不是有点太忘乎所以了？
我低头看了看眼前那幅画。
已经完成了大概八成。可尔的部分画完了。我认识她太久了，也接触过太多次了。她的脸在我脑海里清晰得就像一张固定的照片一样，画起来几乎没有犹豫。
而月夜身体的部分，精细的线稿已经打好了，但线条明显犹豫了很多。她在我脑海里的模样，似乎远没有可尔那么清楚。
明明我们每天住在同一间宿舍里。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电话还在响。
我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可尔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蹦了出来，带着一点着急、但更多的是哀怨的语气：
「雨宫！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半个多小时了！发消息你也不回！」
「对、对不起……」我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好像做错事被家长抓到的小学生。
「你在哪啊？我哪都找不到你，你要是在的话就快来集合！」
「我……在绘画部的画室这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了。
「绘画部吗？」可尔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你要回归你的老本行了吗？」
老本行……因为我从小学甚至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接触过系统性的绘画训练了。
在初中的时候，可尔经常邀我给她喜欢的动漫角色画插图。
但是在我为了准备毕业考试的那一年，那一整年里，我一次也没有为她画过插画。我没有主动问可尔有什么想画的，她也没有主动向我提出这方面的要求。
「说来话长……」我解释道，这事实上本来就不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好好好好，那你快点出来，我在宿舍楼门口等你。等会儿再审问你。」
手中电话被挂断了。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该走了。
似乎可尔生了不小的气，是我对不住她，这完全是我的错。
我转过头，看着站在我身后的羽田部长。他大概已经猜到我要走了，脸上带着一点理解的笑意。
「前辈，我该走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刚才……谢谢你让我体验了这么多。」
「哪里的话。」羽田部长笑了笑，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雨宫同学，这幅画……」
他指了指我画架上那幅还没完成的画。
「要不先留在这里？我帮你收起来。等你以后有空了，或者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把它画完，随时都可以来。」
我愣了一下。
看着那幅画上，已经画好的可尔，和还没有画完的月夜。
「……可以吗？」
「嗯，希望你可以选择来绘画部。」说完，羽田部长就把一份传单递了给我。
我拿了一张。这张传单和其他社团的不一样，没有印那么多字，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上面只有一些精美的图画，我猜应该也是他们手工设计的。
我拿起这张传单走了出去，然后和可尔集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