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被可尔问东问西,她也一直在抱怨我。可尔也有自己的小脾气,还没有一直笑脸盈盈地面对着我,我也感到了一丝宽慰,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做的不对。
在逛完剩下的社团之后,我们两个就一起走回了宿舍楼那边。
当我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阳光升得更高了,从窗户直射进来,把房间地板的表面晒得微微发烫。
我推开门的动作比出门时更轻,我怕吵醒她。
但是这个时间,月夜似乎已经醒了。
她正躺在床上看手机,被子还缠在腿上,睡裤卷到了膝盖,露出的那一截小腿被阳光照得发亮。
月夜听到开门声,然后转过脸来。
「雨宫回来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刚睡醒的那般哑,但又带有一点点的兴奋。
「嗯。」我把手里的传单放在桌上,叠成一小摞,随手理了理边角。
「学校楼下蛮热闹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然后慢慢摇了一下。
「不去,太麻烦了。」
「那我帮你带了点东西回来。」我一边把传单摊开排好,一边问。
「嗯。」她应了一声,又躺回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整个房间分成了两半。
尘埃在光线里面浮现着,慢慢地打转。
我把那一叠传单在桌面上铺开,按自己的习惯分了类。
左边是「好像有用但不太感兴趣」的,中间是「可以考虑」的,右边是「拿来垫杯子」的。
天文社那张深蓝色的传单被我放在了中间偏左的位置,绘画部的那张传单也放了进去。
两张放在一起,也许这就是我筛选出来的最后结果,相信她更喜欢天文社吧。
我把它们挪到中间,并排放着。
我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传单上移开,不由自主地滑向对面床。
月夜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锁了屏。
她的眼睛闭着,但是她的睫毛还偶尔动一下。
阳光落在她的脸侧,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发亮。
能看见她的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有一条很淡的阴影线。她就那样躺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印象,她是一个在开学第一天就睡得不省人事的女孩。
当时我觉得很稀奇,后来才发现那就是她的常态。
她只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上投入精力,其余大部分外界的信息,她都直接忽略掉。
这或许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我以前不懂,现在也许能慢慢理解了吧。
「月夜。」我开口,我的声音不算很大,我怕声音大了会打破这片安静。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没睁。
「你以前……有参加过社团活动吗?」
她想了想。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有哦」,接着又说「初中参加过天文社。」
「然后呢?」
「然后就退了。」
「那月夜为什么退呢?」
「我不喜欢那里。」她说。
我猜那跟部员的好坏无关,也许是她的期待和现实的社团表现有点差得太远了。
初中社团的天文社被月夜拒绝了,那如果选择绘画部呢?说实在的,绘画部那件事我也挺上心,且不论我的绘画水平,以月夜的绘画水平以及天赋来说,如果不去使用的话,完全就是浪费。
「那绘画部呢?」我拿出那张压在天文社传单底下的绘画部传单,递给了月夜。
「什么?」
「绘画部。」我又重复了一遍,看着躺在床上的月夜,想让她过来拿走我手上的传单。
「那让我看看。」我走了过去,走到了月夜的床边,坐了下来。然后又把那份传单递给了月夜。
她低头看手里的社团的宣传单。
那些彩色的图案搭配在一起,有的地方线条密一些,有的地方留白,整体看起来非常协调。
「好看。」她说。
我想说「以月夜你的绘画天赋来说,感觉不去绘画部会很可惜呢。」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枕头里。她点这个头,我就知道她算是认可了。
她愿意承认这个东西,也至少说明她不排斥这些事。
我拿出平板,把手机上面的照片上传上去。然后又把平板递给了月夜看。
「上面是绘画部的前辈画的画,我想月夜也可以画出这样的画。」
月夜接过平板,看着平板里面我拍的照片。
上面就有「伊藤嘉惠子」所临摹的「星月夜」,以及其他画作。
「啊……伊藤嘉学姐?」月夜发出了怪声。
「嗯?怎么了吗?」
「她是我初中时候的学姐,也是教我画画的人。」
「月夜画画很厉害哦。」我说。
但是月夜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同我说的话,「我画画永远都追不上伊藤嘉学姐的。」
「那绘画部的事情……你怎么看呢?」我想继续问她,看她的反应如何。
「看雨宫的吧,雨宫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月夜给我一个很神秘的微笑,这次又让我来拿定主意了。
我坐在椅子上,又看了看那两张并排放着的传单。天文部,绘画部。一个是看星星,一个是绘画。
我不知道这两个都算不算是最「正确」的选择,不一定能度过最好的时光。也不一定会写进最好看的履历里。但是它们都安安静静的,我就能明白它们是什么。
我忽然想起昨晚可尔发来的消息里说的:「选社团这事吧,跟你选朋友有点像,合不来就是合不来,待久了反而会越来越难受。别太功利——因为太想撮合与别人的关系,就不顾及自己的内心了。」
可尔很少说这么正经的话,她大概是真的替我操心。
窗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大概是哪个社团在做一些精彩的演出,声音从校庭那边传过来,经过几道墙和玻璃的阻挡,到了我这里已经听不太清楚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片。
我没有被那片喧嚣吸引过去。我的视线落回桌上,落在那两张普通的、没有装饰的纸上。
接着我注意到一件事。
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起来了。她坐在床沿,脚垂在床边晃荡着。
她的小腿前后摆动的幅度很小,频率也很慢,一下,又一下。
月夜她正在看我。
更准确地说,她是在看我面前那堆传单。她的目光没有被任何一张传单吸引,她只是在看「我在看传单」这件事本身。
「雨宫,你选不出来吗?」她问。
「有一点。」我回答道。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寝室的地板被太阳晒过,踩上去脚底应该有一点温热。
她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张被我挑出来的传单,又看了看左边那堆被我归类为「垫杯子」的,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她伸出手,把天文部的那张拿起来,翻了个面。
另一张是绘画部的传单。
「两个,都可以的。」她说。
「嗯?」
「雨宫选哪个,我都可以去看看。」她停顿了一下。
说完她就转身走回自己床边,把脚上的拖鞋踢掉,然后整个身体躺了回去。
这一套动作她做得很顺,好像她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她表达完自己的态度,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处理。
她没什么表情地躺回床上,拿起手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光从她的肩膀照到她的手臂,又慢慢照到她的手指尖。她划屏幕的手指偶尔停一下,仔细看一两秒,然后再继续划。她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也没有打算跟谁解释她在做什么。
我转回桌前。我的指尖在那叠传单上慢慢划过。
我的目光落在它们上面。我忽然觉得,这两张纸对应的东西,大概就是我心里想要的那种。
可以在想待着的时候待着,不想待的时候也不会有谁催你。月夜能适应的那种,也差不多是我能适应的那种。
这就够了。我不需要把「社团」这件事当成一份完美履历上的一个注脚。它可以只是别的什么,比如说一段可以一起度过的时光,一个安安静静的活动。
「月夜。」我又喊了她一声。
「嗯。」她应了,这次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你愿意陪我去绘画部吗?」我似乎被羽田部长给感动到了,而且心里也有想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使命。
她划屏幕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放下手机,转过头来。
光线正好从她的脸侧照过来,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透亮。
她呆愣着看了我两秒,既没有说「好」,也没有摇头拒绝我的提议。
但是她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那个幅度特别特别小。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枕边,躺平了,又闭上了双眼。
我拿起那两张传单,把边缘对齐,折了一道,放在桌角靠墙的位置。
阳光慢慢移过来,给那张深蓝色的星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空调的风声和她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那些吵闹的声音好像慢慢退远了,环境里面只剩下安静。
她既没答应我的请求,也没有明确的拒绝。不过这样也挺好,这很符合她的风格,如果她很快就给出我答案,恐怕才会让我很苦恼吧。
我想,社团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吧,反正这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决定的事情。但仔细想想,我也不是非要加入社团不可。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躺在椅子上,很快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