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之中感觉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把我从某个乱七八糟的梦里弄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但眼前并不是熟悉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一股草地和防潮垫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柠檬系香水味。
我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侧过头一看,发现可尔就睡在我旁边。
她侧躺着,身体在呼吸的带动下微微动着。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见可尔的睡颜,也挺可爱的。不过她那头发乱糟糟地散在充气枕上。
我们盖着同一条薄毯,她的膝盖抵在我的小腿外侧,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
不过……等等!
我突然想到了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我猛地坐起身。
但似乎是我的动作太急了,帐篷顶部的挂绳晃了晃。
可尔哼了一声,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没有被我弄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还穿着昨天的卫衣和那休闲长裤,外套已经被塞成一团垫在我的脑袋底下。
不过我完全没有印象。
我只记得夜空在头顶挂着,月夜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从旁边摸出手机。打开屏幕,亮出当前的时间。
此时此刻是早晨的七点零六分。
帐篷的拉链完全没有拉紧,留着一道完全可以进人的缝隙。阳光从那里斜照进来,在防潮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我把头凑到那个缝隙往外看。
只看见月夜侧躺在离我们不远处的树底下,她就这样睡着,然后还睡得很沉。
「月夜……居然睡到外面去了。」我小声嘀咕。
我推了推可尔的肩膀。
「可尔,起床了。」
「诶……嗯?」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现在是……几点了?」
「七点零七分。」我想刚刚是七点零六分的,不过现在又过了一会,大概就是这个时间吧。
「好早……」可尔她把脸埋回枕头里。
「月夜睡到帐篷外面去了。」
「那就睡吧,我还好困……」可尔她有气无力地说着,然后仿佛下一秒又要睡着一般。
「再不起床,我和月夜要走咯。」
听到这里的时候,可尔从迷糊中猛地抬起头。
然后她呆愣愣地看向我,而我又看着她,此时的可尔在我眼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份稚气。
我用手指了指帐篷外面月夜睡觉的地方。
她顺着我的手指看向帐篷外面,盯着外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看了好几秒。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把那基本没有拉上的帐篷的拉链完全拉开。然后钻出帐篷。
露水的湿气透过鞋面渗进来。我走到月夜身边蹲下,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月夜,起来了。」
「……嗯。」她皱了皱眉,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该回去了。」我说。
我又推了她两下。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睡意的抗议。
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呜」,又像是某种小型动物被侵占了领地一样。
「放弃吧。」
可尔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也许她现在处于深度休眠模式,强行唤醒会死机的。」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先吃早餐吧。」她转身走向帐篷另一侧,从登山包里往外掏食材,「我带了吐司、速食面,还有火腿肠。简单吃点,补充体力再下山。」
「可是她……」我有点担忧。
「放心吧,反正她不会跑掉的。」可尔头也不回地说,「她连醒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逃跑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叹了口气,走回帐篷旁边帮忙。
可尔说的「简易早餐」似乎比她说的要丰盛一些。她用便携炉具煮了三杯速食面,又在吐司上抹了果酱,还把火腿肠切成小段放在一次性纸盘里。
煮好的味噌汤面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冒着白气。
「吃吧。」
她递给我一双筷子,「雨宫趁热吃吧。」
我坐在便携椅上捧着纸杯面小口小口地啜汤。
虽然说是泡面。但是感觉面条的咸鲜味在舌尖散开,温热的感觉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
可尔坐在对面咬着吐司,吃完吐司之后又把那放在地上的泡面端起来吃。
不过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橡树底下。可尔一边吃一边观察着还在树底下睡觉的月夜。
我看着这样的场景,内心也忧虑了起来。「她真的不用吃吗?」我问。
「还是等她醒了再说吧。」可尔把面汤喝干净,「现在我们叫她,也许只会得到一堆无意义的声音。」可尔回答道。
吃完早餐之后我们开始收拾营地了。
可尔负责拆帐篷,毕竟是她带来的露营装备,也是她最熟悉。
而我只负责清理我们产生的垃圾。
我把所有食物包装、一次性餐具、空水瓶都装进垃圾袋,然后系紧,挂在背包侧袋。可尔用湿巾把便携炉具擦了一遍,然后又换了一张新的湿纸巾。直到金属表面反光。
当我收拾完所有垃圾之后,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她退后两步审视了一圈草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草地恢复原状了。」
「嗯,一点痕迹都没有。」我附和道。
不过除了橡树底下那个还在睡觉的人。
我走过去再次尝试唤醒月夜。这次我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摇晃。
「月夜,该起来了。我们要走了。」
「……唔。」
「再不起来,就把你留在这里喂蚊子。」
「这里的……蚊子似乎不咬我。」
「那把你喂蚂蚁吧。」可尔说。
「那……蚂蚁搬不动我。」
最终我们放弃了口头唤醒方案,转而采用物理搬运。
可尔把帐篷和装备打包成两个巨大的登山包,她自己背一个,另一个由她拖着走。
而我则负责背月夜。
「你确定你背得动?」可尔看着我,语气有点担心。
「不知道。」我没有背过她,所以自然也不知道她的重量。
我蹲下来,让可尔帮忙把月夜扶到我背上。
月夜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鱼,她的双臂自然地垂在我的肩膀两侧。
我用手臂勾住她的膝弯,然后站起身。
但是我站起身的时候,感觉她轻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甚至愣了一下。
她的体重透过我的后背传过来。
我能感受到她的骨轮廓,隔着卫衣布料,一格一格地硌着我的肩胛骨。
她呼吸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上,那呼吸十分温热,就像是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一般。
「感觉……好轻。」我忍不住说。
「咦……真的吗?」可尔在前面开路,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月夜她平时到底吃没吃饭啊。」可尔不禁地吐槽。
「她有吃吧。」我说。
「那你回去让她多吃点吧。」
「嗯。」我回道。
似乎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很多。几乎都是下坡,地球的重力替我们完成了大部分工作。
我背着月夜跟在可尔身后,一步一步踩在铺满碎石的小路上。
月夜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扫过我的脸颊,让我感觉到痒痒的,然后还带着一点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淡,像雨后青草一样的香气。
「雨宫。」可尔忽然在前面开口。
「嗯?」
「关于黄金周的事……」她的声音似乎有点小,「我爸妈真的不在,你们不用拘束。我也想你们来陪我玩。」
「可是……」我有点不太好意思,「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露营的装备、食物,还有这些。再让你招待我们,我总觉得……」
「雨宫觉得欠我人情?」
「嗯,是的。」
可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雨宫,你听好了。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这不是投资,也不是放贷,更不需要你还。如果你非要还,那就还我一样东西。」
「什么?」我不禁发问,在印象中,可尔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那就是好好地陪在我身边。」可尔把她的声音放大了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坚定的肯定。
「我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你们来了,我才有借口偷懒、吃垃圾食品、熬夜看漫画。这些我一个人在家可做不了,会被爸妈唠叨死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月夜往上托了托,让她睡得更稳一点。
「嗯……好吧。不过至少要让我请你点什么叭,不然我真的会睡不着的。」
「那睡不着的话,来我房间陪我睡觉吧。」
「可尔你自己有室友吧,我去会打搅到她的,换一个吧。」我说。
「行行行,那你请我吃食堂吧。」可尔转过身继续走,「就这样说定了。」
我们回到寝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可尔帮我打开寝室的门,我把月夜放在沙发上。
她的鞋沾满了草屑,裤腿上还有几片干枯的叶子,她的后背被露水打湿了一片。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她放到床上。
她身上太脏了,床单会遭殃。沙发是皮质包裹着海绵的,至少容易清理一些。
可尔把登山包扔在门边,整个人瘫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累死了」
「我回寝室去换件衣服。」可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我出了一身汗,感觉难受死了。」
「好。」
可尔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月夜。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沙发上均匀的呼吸声。
我蹲在沙发边看着她的睡脸,然后回想起背着她时的触感,月夜那轻得吓人的体重。
她平时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吃得少,动得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在我看来,她的身体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低功耗模式的机器,只维持最基本的运转。
这种生活方式是自愿的,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造成的?
我想问她,但我想她大概不会回答。
至少在醒着的时候,她很少提及关于自己的事。
我站起身走去卫生间。
镜子里的我头发乱糟糟的,但是精神状态似乎很好,好得有些反常。也许是因为山上的空气很新鲜,或者是经过了这长途跋涉身体产生的肾上腺素还没消退,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尔换好衣服回来时,我已经把背包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走吧。」我说。
「去哪?」
「学校附近的那家咖啡厅。」我拿起我放钱的包,「我请你喝咖啡。说好了的,我要还你人情。」
可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雨宫你这么急吗?」
「趁我还记得。月夜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我们有时间。」
我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木桌面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可尔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我点了一杯可可。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喝可可。」可尔笑着对我说。
「嗯,很久了,还是很喜欢可可的味道。」我拿起那杯热可可,把吸管插了进去。
我还能感受到那可可还是一如既往熟悉的味道,既不会太甜,又有着十足的巧克力的香味。
两杯饮品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可尔看了眼手机,提议去食堂吃午饭。我欣然同意了。
正好我也想请她吃那顿「最贵的套餐」。周末的食堂只开放了一半的窗口,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没回家的学生。
打饭的阿姨也比平时懒散了一些,靠在窗口后面聊天。
「炭烧风味套餐,两份。」我对着窗口说。
我点的是菜单上最贵的那份套餐。
炭烤鸡肉和牛肉、味噌汤、小菜、米饭,还有一杯麦茶。
刷卡的时候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我心里颤抖了一下,但是还在承受范围内。
至少这能让我感到稍微平衡一点,在可尔为我花了那么多钱之后。
「其实雨宫真的不用这样的啦。」可尔端着托盘找位置,「我其实不在乎这些。」
「但是我在乎。」我说。
我们挑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感觉可尔吃得很香,炭烤风味的肉的油脂在灯光下发亮。
我用筷子夹起米饭,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校道上。
「可尔,」我忽然开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去打工?」
「雨宫去打工吗?」她抬起头,「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想赚点自己的钱吧。」我继续补充说,「而且社团的事,我还没决定。归家部也行……或者别的都可以。」
「你初中不是学生会会长吗?继续走那条路不好吗?在这个学校也进学生会,然后当上干部,积累人脉,以后升学也有优势。」
「我初中当得很不称职。」我戳着碗里的一块鸡肉,「而且……我不想再那样了。」
「哪样?」
「当别人眼中那个瞩目的学生。」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当所有人的中心,面面俱到,讨好每一个人,拉拢小团体,结交地位相当的朋友。我以前觉得那是正确的路,是唯一的出路。但上了高中之后,尤其是认识月夜之后……我发现我不想那样了。」
可尔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我有点想当边缘人。想默默地待着,不用应付太多人,不用维持完美的形象。但又做不到完全放弃。所以现在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你朋友也不多吧。」可尔说。
「嗯。」我数给她听,「椎名月夜,绪白可尔,时原舞衣,奈叶友纪。就这四个。你在班级里是第一梯队的人,大家都想了解你。月夜是小透明,除了我和你,大概没人记得她的名字。」
「你呢?」可尔问,「你在哪个阶层?」
「我?」我苦笑了一下,「大概介于你们两个之间吧。认识一些人,但不算核心。说得上话,但交不了心。」
「这样不好吗?」
「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轻松,有时候又觉得……很孤独。」
可尔没再追问。我们安静地吃完了午饭。食堂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我后颈发凉。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校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市。
吃完后我给月夜打包了一份芝士海盐蛋糕和一杯热奶茶。
我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贴着「学生会部门」的牌子,旁边是一张今年的成员名单。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初中的时候我也站在过类似的门口。被推进去,被选上会长,然后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处理自己应付不来的事情。记不住名字,调解不了矛盾,发言的时候声音在抖。
上了高中,我想过要重新来一遍。当优等生,进学生会,建立自己的圈子。他们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大概大部分人也都这么觉得。我带着这个计划进了这所学校。
然后我认识了月夜同学。
她和我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在乎成绩,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上课睡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什么都不说。她不努力进入任何圈子,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边缘化。
可我被她吸引了。我发现自己慢慢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那么想当那个中心了。但也不是完全不想。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个状态——像是站在分岔路口,一条是原本规划好的路,另一条是通向她那里的路。两条路都看得见,但哪条都迈不出脚。
班级里我认识不少人,但能算得上朋友的不多。椎名月夜,绪白可尔,时原舞衣,奈叶友纪。
就这四个。
可尔是我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年级位置靠前,谁都想和她搭话。月夜则是另一个方向。
很少有人注意到她,除了我和可尔,大概没有第三个人会主动找她。剩下的两个,是升上高中之后才认识的,彼此的关系不深不浅。
我站在学生会室门口想了这些事,想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扇门关着。我没有伸手去推。
「雨宫?」可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我转过身,看向站在我身后的可尔。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纸袋。
我低头看了看那袋芝士海盐蛋糕和热可可奶茶。月夜大概醒了,也可能还在睡。不管怎么样,她醒来会想吃甜的。
「走吧。」我说。
可尔的脚步声跟在我后面,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
回到宿舍门口,我掏出钥匙轻轻拧开门锁。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上了。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中,我听见沙发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睡意的鼻音。
「……雨宫?」
月夜醒了,或者说是半醒。
她侧躺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移到我脸上。
「是吃的吗?」
「嗯。芝士海盐蛋糕,还有热奶茶。」
她没说话,只是往沙发里侧挪了挪,给我腾出一个位置。我走过去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可尔靠在门边冲我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回自己房间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月夜坐起身,盘腿坐在沙发上,接过我递去的蛋糕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她的脸颊还因为睡眠而泛着红,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屑。热可可奶茶的吸管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捧着杯子,眼神涣散,显然灵魂还在重启过程中。
「雨宫。」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雨宫带来的蛋糕挺好吃的。」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吃东西的细微声响和空调运转的低鸣。
「那就挺好的。」我回答道。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可尔在咖啡厅说的话。即使我不需要成为优等生,不需要攀上顶端,不需要八面玲珑。我只需要在这里,在她身边,在她想吃蛋糕的时候递过去,在她想睡觉的时候守着。
然后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