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些不愿回想的过往

作者:YL丶凛音冫 更新时间:2026/9/4 13:58:12 字数:6189

粉笔刮过黑板的声音沙沙的,细细密密地从黑板的一端滑向另一端。老师板书的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沉,缓慢地飘动着。

我盯着我面前那张草稿纸,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纸面上已经画满了线条——横线、竖线、交叉的斜线,最后全部缠绕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我从上课铃响就开始随便乱画,然后画到现在,整张纸的右下角已经积了一层墨水。

现在是午休之后的第一节课,这节课上的是世界地理。

老师在讲洋流,黑板上画着弯曲的箭头,从赤道附近指向两极,标注着「暖流」「寒流」之类的汉字。那些箭头和线条让我想到血管,把热量输送到该去的地方,把冰冷留在原处。

暖流从低纬度向北,寒流从高纬度向南,它们在海洋里交汇、分开、缠绕,形成巨大的循环。有些流是温暖的,带着赤道地区的热量,一路向高纬度推进,途经之处海水升温,沿岸气候变得湿润。有些流是冰冷的,从极地深处涌上来,所到之处温度骤降。

我盯着黑板上的那些箭头,心里忽然想,人是不是也这样呢。

有些人会带着热量靠近你,让你觉得温暖。有些人会带着寒意离开你,让你觉得冷。

而我呢,我好像就是一艘没有动力的船,被这些看不见的洋流推过来,推过去,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去。

我想过要逆着水流走,但是我发现自己手里没有桨,然后我也使不上力气。

我也想干脆顺着水流走算了,但是我又不知道这条河的下游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害怕到了那里之后,发现那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可是我又想到,月夜大概不是洋流。她不是那种远远地推着我走的东西。她更像是岸边的一盏灯,我不用使劲划,只要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就觉得心里安稳一些。

我停了一下笔,墨水在纸面上又洇开了一圈。看着那个不断扩大的黑点,我慢慢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慢慢变成这样的。

在那之前,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想了很久,发现记忆里有一截模糊的断层。

小学的时候我好像还挺爱说话的,会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会在课间和同学一起跳皮筋。那时候的朋友是真的朋友,会因为分到同一组值日而高兴半天,会因为对方请假没来而感到一整天都空落落的。但那些记忆隔着一段距离,轮廓模糊,细节不清。

初二那年,具体是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期中考试后的班会课,班主任把成绩单贴在墙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三,在那张打印体的名单上,第三行。原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我回到座位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装什么呢,天天埋头苦读,还不是考不过第一。」

声音虽然不大,但很清晰。那句话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但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后背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翻开课本,假装在看书。我看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眼前飘过去。但没有落进脑子里,只是浮着。

从那天开始,那些细碎的、带着刺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停过。

有时候是课间,我经过一群人的时候,她们的声音会突然变小,等我走过去之后,又爆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笑声。那笑声不响,但足够清晰,一阵一阵钻进耳朵里,听得我后颈发凉。

有时候是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我站在操场边缘,三三两两的人群围成小圈子,头凑在一起,手机屏幕上放着什么视频。

然后没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草地上的露水把鞋面洇湿了一小块。我假装在等人,或者假装在看什么东西。实际上我什么也没看,只是在等下课铃响。

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不去靠近。一个人去食堂,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墙,面朝门口。一个人去图书馆,找一个靠窗的位置,把书摊开,然后看着窗外发呆。一个人在午休时躲在空教室里,把下节课的内容提前看一遍。

有时候我看着窗外,许多人都在熙熙攘攘的。那些画面和我隔着一段距离,也和我没有关系。

我害怕被拒绝,因此选择了孤独。与其走过去被冷落,不如一开始就保持距离。至少这样,还能保住一点什么。

曾经的朋友,就是在那个时候慢慢走散的。

花田美月是我小学就认识的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段时光,也许是很充实吧。

后来上了初中,我们分在不同的班,但课间她还会来找我。

有时候只是站在走廊上聊几句。

我们会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她把手肘撑在窗沿上,用膝盖轻轻踢着墙壁,说她们班的数学老师讲题太快了,全班都听不懂。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午休的时候偶尔一起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

她送的橡皮擦是一块粉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的图案。用了太久,图案已经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来了。课间我在走廊上碰见她,她会把视线移开,看向更远处的什么地方,然后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有一次我们迎面走在同一段走廊上,距离只有三四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看屏幕,等我走过去了,才听见她继续往前走的声音。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来,和我的方向相反。

后来我才知道,班里有人传我「只会学习,看不起成绩差的人」。

美月当时的男朋友成绩不太好,她觉得和我走太近会尴尬。

我没有去问过她这是不是真的,也没有去解释过那些闲话是不是真的。解释意味着我要主动去找她,要去面对那些我已经被认定是某种人的目光。我做不到。

剩下的几个朋友,我开始加倍珍惜。不计较的事情不计较,该包容的包容,受了委屈也咽下去,不争辩,不要求,不抱怨。她们说想去哪里,我就跟着去。

她们说想吃什么,我就说好。

课间她们聊天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温和、足够安静、足够不给人添麻烦,就能维持住什么。

但相处久了,谁真心,谁敷衍,谁只是拿你的迁就来衬托自己,我能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一些很小的事,比如约好了放学一起走,我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最后收到一条消息说「啊抱歉我和别人先走了,你回去吧」。

这种事情发生过几次之后,我就不再等了。

我只能告诉自己,这或许是一种成长。

课堂发言成了我仅存的存在感。当老师提问、全班沉默的时候,我会举手。我举手,只是想让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从没想过要出风头。带着「她果然知道」的理所当然,或者「又是她」的厌烦。无论是哪种,至少我在被看见。

我变得越来越内向。这种内向是被迫的、防御性的收缩,与天生的性情无关。

我想起和可尔的初次见面,大概是在初二那年的寒假吧。

客厅里的暖气和窗外的寒意隔着玻璃对峙,在窗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做数学卷子,听见外面很早就有了动静——母亲在客厅里走动,擦桌子、挪花瓶、把沙发上的靠垫一个个拍松。那层水雾让窗外的景色变得模糊,路灯的光化成一团暖黄色的模糊光点。

「今天有客人来,」吃早饭时母亲对我说,「我大学时期的好朋友,带着她女儿来家里坐坐。」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吃着面包,没有多问这些事情,我想着这些事情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那天的午饭是母亲准备的,比平时丰盛不少。

母亲和她的朋友聊了很多大学时候的事情。

我和可尔坐在沙发的一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各自端着一杯热可可。我也许就是那时候喜欢上可可这个口味的吧。

电视开着,在播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正对着镜头夸张地大笑。那笑声和母亲她们的谈话声混在一起,组成了这个雨天的背景音。

「你叫什么名字呀?」坐在我旁边的这个女孩问我。

「雨宫奈绪理。」我简短地回答她。

「雨宫奈绪理,我叫『绪白可尔』哦,请叫我可尔就行啦。」坐在我旁边的这个人叫可尔,并且成为了我非常好的朋友。

「你也是这个初中的吗?」可尔的目光落在我挂在衣架上的那件制服外套上。

「嗯。现在已经初三了。」

「那我也是。」她喝了一口热可可,「我在A班。你呢?」

「……C班。」

「那就不在同一层楼呀。」她说,「不过其实在学校里,我也经常看见你一个人独来独往。」

我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原来她早就看见我了。而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学校里像她这样的人太多了,走在走廊上会有人打招呼,成绩榜上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最前面几行。我从没想过这种人和我之间会有任何交集。

「你成绩很好吧。」我说。A班的同学,大多成绩优异。

「还可以。」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进一步展开,「你呢?」

「也还可以。」

她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喝热可可。她端着杯子的手指修长,姿势自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后面我独自去了可尔的家里面做客。

可尔家在市区的高层公寓,客厅很大。可尔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的书按照高度排列,还有一个专门的展示柜,里面放着她收藏的笔。

「你很喜欢这些东西?」我站在展示柜前。

「嗯。」她坐在书桌旁,手里转着一支笔,「从小就这样,我喜欢收集笔。」

她打开柜门,拿出一支递给我。

「这支笔很好看,而且重心设计得很好,我写久了手也不会累。」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转了转。这支笔重量确实很均衡,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送给你。」可尔说。

「……欸?」

「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啦。」她把柜门关上,「我还有一支一样的。」

我握着那支笔,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因为同校,家长又常来常往,我和可尔接触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母亲和可尔的母亲在客厅喝茶聊天,我就被安排在可尔的房间里。

学校里的可尔和家里的可尔有些不同。在走廊上碰见的时候,她只会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种距离感让我觉得很安心,我不需要担心被人注意到我和她走得太近。

有一天傍晚,我们从文具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里面装着一支新的笔。我走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底部的一小片纸屑。

「你不喜欢待在学校里吧。」可尔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往前走了几步才说:「也不算吧,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是吗。」她说,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她没再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路灯拉向另一个方向。我们走了一小段路,谁也不开口,但也不觉得需要开口。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路上的泥渍,在我低头走的时候,她的鞋和我的鞋偶尔会出现在同一个视野里。

毕业前的那个冬天,我又去了一次可尔家。

就我和可尔两个人待在她的房间里,我们各自做自己的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开着台灯,灯光在桌面上切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区域。可尔正对着一本练习册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的声音很均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看书,只是看着窗外。远处有灯光,看不清楚是什么楼,但灯亮着,一小点一小点的,在冬夜的深蓝色背景里显得很安静。可尔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雨宫,你在看什么?」她问。

「我在看外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在玻璃上画了一笔,水雾被抹开,露出外面一小块清晰的夜景。

「下学期就毕业了。」她说,声音很细微。

「嗯。」

「雨宫你打算去哪里?」

「还没想好。」我停了一下,「那你呢?」

「大概会去私立高中吧。」她说,「爸妈已经提过几次了。你呢,要不要也考虑一下?环境比公立好,而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斟酌着后面的话。

「而且,如果是一起的话,应该也不会太差。」

……

我家附近有一家文具店,各种牌子的笔按照品牌排成一列一列,价格签贴得整整齐齐。

那家店我总是放学后顺路进去逛一圈再回家。看看新到的款,摸摸笔杆的材质。店里的灯光是暖色的,货架的木质感很温和,和教室里那种冷白色荧光灯不一样。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我送了她一支笔。

算不上很贵,我自己其实用不着,我的笔已经够多了,抽屉里还有十几支写了一半的自动笔。

我只是记得她说过,她喜欢这种简单耐用的设计。

「送我的?」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

「表达感谢。」我说,「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很照顾我。」我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其实我想说的是,还有,希望毕业的时候能和你考上同一所高中,还能做朋友。不要被时间冲淡,不要像其他人那样走着走着就散了。

但那些话说出来太沉重了,我只说了前半句。

可尔接过笔,没有直接放进口袋。她拉开笔袋的拉链,把笔放进了最里面那一层。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郑重。

「我会好好用的。」她说。

以前也过这样的人。许过类似的诺言,说「以后还要一起玩」「放假了记得找我」。

但那些话大多是场面话,说完就没什么了。可尔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没有那种刻意的郑重其事。但那一刻,我相信她是真心的。

我不知道该怎样审视自己的过去。

我告诉自己我过得很好,很充实。成绩优异,活动丰富,课外补习把日程表塞得满满当当。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时候会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焦躁。所有部件都在正常运转,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通上电就能工作。

我不确定这算什么。因为我没有那种小说里写的、大哭大叫或者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刻。

初三毕业后的那个春假,我选择了逃离自己的城市。

去一个很远的城市读私立高中。可尔也来了,或者说,是我跟着她来的。

她家在这边购置了房子,她的父母因为工作需求会在这边暂住。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好听——跟着一个条件好的朋友离开原来的城市。但我不在乎了。只要能离开,只要能重新开始,什么方式都可以。

新学校的校园比我想象中大。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有连廊,连廊两侧种着高大的树,我叫不出名字。

我分班去了B班,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东,每天上午阳光会直直地照进来,在课桌上留下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光块。

班上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也有很多本地学生,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在那间教室里,我只是一份成绩单上的一个数字,一个叫「雨宫奈绪理」的人名。

我确实交到了朋友。

绪白可尔。初中就认识的朋友。现如今和我是同班同学。

可尔、舞衣、友纪,加上我,加上月夜,组成了一个松散的小团体。课间有时候聚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高中生小圈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四个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可尔知道我过去的一部分。

舞衣和友纪是那种让人不用防备的人,和她们相处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月夜和她们都不一样。

月夜是这四个人里最安静的一个。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说话很少,偶尔才开口。她不关心排名,不关心小团体,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她。她看我的眼神,和看窗外的云、看桌上的水杯,没有任何区别。

那种「没有任何区别」的平等,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也就是说我在她面前不需要维持优等生的壳,不需要准备好完美的答案,不需要时刻提防自己说错话。

因为她在听的时候和没在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她不会因为我考了好成绩而多看我一眼,也不会因为我考砸了而减少看我一眼。

她只是在那里,不发光,不发声,但有重量。那种重量和可尔不同。可尔是轻盈的、明亮的,浮在阳光下的水面。而月夜是沉静的、幽深的,沉在水面以下三米的地方。

但我又害怕。怕有一天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视线移开。怕那种「没有任何区别」的平等是十分短暂的,是我还没有暴露出全部自己之前的幻觉。怕一旦她把我看透了,就会发现我其实和所有人一样空洞、一样焦虑、一样脆弱,然后把目光转向别处。

我感觉我糟糕透了。

我转回头,看着老师写满黑板的板书。粉笔灰还在光柱里浮沉,看不见的微小颗粒缓慢地上升、下落。我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椎名月夜。

我把笔放下,纸面上只剩下一团浓重的黑迹。

「雨宫同学。」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师是在叫我,但是我没有反应。

「雨宫奈绪理同学。」老师又重复了一遍。

我抬起头,站了起来。

「请说一下,地中海气候的成因及特征。」

我站起来。嘴唇自动开合:「地中海气候由副热带高气压带和西风带交替控制形成。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典型植被为常绿硬叶林……」

我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老师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我收回目光。

面前是被涂黑的纸面。墨点洇透了纸张,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印痕。老师在黑板上继续写着板书,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窗外的云在缓慢移动。然后我又把草稿纸给撕了下来,揉成一团。

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我确实能把成绩学得很优异,确实能通过各种各样的活动、社交、课外补习把自己的生活填满。

但填满之后呢?填满之后,那些空隙还在,只是被东西盖住了。

我可能是真的很厉害吧。

没错,我真的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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