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在家颓废了好几天。
这五天他什么都没干，就窝在电脑前查资料。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一米八的阳光男高中生，会突然变成一个一米四的红发萝莉。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可他就是变了。镜子不会骗人，身体不会骗人。他查了很多关键词，网页给他的答案不是小说就是漫画，还有些医疗广告。
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返校前一天，林澈不得不出门。他随便找了家童装店，买了一套像样而且合身的衣服。站在镜子前，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脸上稚气未脱，眉眼却精致得有些过分。可爱到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感叹：这简直就是一件完美的“作品”。
只是这件“作品”，不该是他。
第二天早上，林澈熙站在南屿中学的大门口。校门口四个烫金大字压下来，他以前每天从这里经过，从来没抬头认真看过。现在他站在那几个字下面，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要……怎么办。”
他站在校门口，手心全是汗。进去不是，离开也不是。
“进去不是办法，离开也不是办法。”他在心里重复着，脚步在校门口来回打转。
清晨的校门口最是拥挤。进进出出的学生从林澈熙身边经过，有说有笑，没有一个人注意她。倒是保安亭里的大叔先发现了不对劲，对着外面喊了一句：“诶，那边那个小同学，不进校门就别挡着路啊！”
大叔的嗓门本来就大，再加上校门口吵，他这一声几乎是用吼的。
林澈熙原本就紧张，被这么一吼，整张脸都僵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眼角带着一点点泪花，看向保安亭的方向。
大叔愣了一下。
那是个很小的女孩，红头发，脸白得跟瓷片似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谁欺负了似的。他一下就后悔了，后悔自己刚才嗓门太大。这么可爱个小姑娘，自己怎么就凶起来了呢。
“对……对不起，是……是我挡到了。我今天才来，还有些不熟悉。”林澈熙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她并不是真的这么脆弱。被吓到是真的，但她心里早已经开始骂了。
“吼什么吼？这样显得你声音大是吧？好威风的保安啊，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拦校领导？”
保安大叔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是自己把小姑娘吓到了，语气立马软下来：“不是不是，小妹妹，你是哪个班的呀？之前怎么没见过你，是借读的吗？哪里不会走？我告诉你怎么走。”
“没事，我先走了。”林澈熙丢下这句话，快步走进学校。
一路上，她一直在心里蛐蛐那个保安。
走到教学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她的教室在四楼。以前爬个四楼就跟玩一样，但今天她在三楼和四楼的楼梯拐角处就喘得不行了。
“不是吧，我的体能什么时候这么差了？这明明是我最拿得出手的长处啊。”
她扶着扶手，小口喘着气，好不容易爬到了四楼。走到班级门口，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掏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我还是来不了。我家里表妹今天要过来借读，这个点应该到了，麻烦老师帮忙办一下资料。”
发完，她又补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然后她转身走向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去半个脑袋，用极其软的声音问：“请问李老师在吗？”
李雅刚把手机收起来，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她早就收到消息了，就等着这个“表妹”过来。只是她没想到，来借读的居然是个这么小的女孩。
“同学，你来啦。我叫李雅，叫我李老师就行。借读得先填个表。你稍等，我去找校长拿一张。”李雅笑着说完，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李雅一走，林澈熙就成了办公室里唯一的焦点。好几个没课的老师都抬头看她，目光一个比一个探究。林澈熙坐在椅子上，后背绷得笔直，只能闭上眼睛，假装那些视线都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李雅回来了。她把一张白色A4纸摊开在林澈熙面前，又递过来一支笔。
“把表填一下吧。”
林澈熙接过笔，低下头。
表格第一栏，姓名，她慢慢写下“林澈熙”。
第二栏，出生日期，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第三栏，家庭住址，她又停了好几秒，最后填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址。
每一个空都像在提醒她：林澈正在被一笔一笔地抹掉。
“好，走吧，我带你去班里。”李雅收好表，站起身。
林澈熙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有说有笑地从她旁边经过。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李雅老师后背上那一点粉笔灰。
等会儿走进教室，所有人都会抬头看她。那些熟悉的人，会把她当成另一个人。而她也要把“林澈”藏进这套新衣服里，用另一个名字，重新活一遍。
“安静，安静。”
李雅老师站在讲台旁，用手拍了拍讲桌。教室里的吵闹声像被拧小了音量，渐渐低下去。几个还在打闹的男生也坐回了位置，眼睛却还往门口瞟。
林澈熙就站在门外。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特别响，像从胸腔里敲在耳膜上。
“进来吧。”李雅朝她招了招手。
她迈进去的那一步特别小。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像她以前跑完步被众人围着看成绩时一样密集，却完全不是同样的感受。那时候她只需要喘匀气就行，现在，她连喘气都放轻了。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借读同学。”李雅说。
下面安静了一秒，接着响起几处很小的议论声。
“好小啊。”
“红头发，我们学校允许染发吗？”
“她好白。”
林澈熙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脸她都认识。坐第一排的小个子，靠窗的蘑菇头，还有最后一排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的男生。他们每个人都和她一起上过课，说过话，传过卷子。可此刻，他们看着她，像在观察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来，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李雅把位置让开。
林澈熙站在讲台边，半晌才开口：“我叫林澈熙。”
说完她就抿紧了嘴。不是不想说，是她怕再多说一句，声音就会抖。她的手指在裙边攥了攥，指尖陷进新衣服的料子里。
“就没了？”李雅笑着催，“兴趣爱好什么的，跟大家说说。”
林澈熙摇了摇头。
“我想先坐。”
下面又有人小声笑了。李雅也没再为难她，扫了一眼教室，指向靠窗一个空位：“你先坐苏晓萌旁边吧。”
林澈熙顺着方向看过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黑发披肩的女生。那人正托着下巴看她，棕色的眼睛又圆又亮，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两人目光一碰，女生弯起眼睛，朝她笑了一下。
林澈熙低下头，走了过去。
坐下之后，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腿有点软。刚才爬四楼都没让她腿软，这几步路反而像踩在棉花上。
“你好呀。”旁边的女生压低声音，“我叫苏晓萌。”
“嗯。”林澈熙应了一声，没回头。
“你叫林澈熙对吧？我刚刚听到了。”苏晓萌往她这边靠了靠，小声说，“你的头发好红，是染的吗？”
“不是。”
“我也觉得不像染的，颜色太好看了。”苏晓萌笑着说，“像火龙果。”
林澈熙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她转过头，表情有点复杂地看了苏晓萌一眼。这人是怎么用这么开朗的语气说出“像火龙果”这种话的。
“我认真夸你呢。”苏晓萌又补了一句。
林澈熙没接话，把脸转了回去。只是耳朵后面有点热。
讲台上，李雅已经开始点名。
林澈熙刚放松一点的肩膀又绷了起来。她听见一个一个名字从老师嘴里念出来，每一声都那么熟。
“张成。”
“到。”
“李思远。”
“到。”
她的呼吸慢慢变浅了。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教室里听点名，可今天她的手指一直绞着裙摆，连指节都泛白了。
“林澈。”
教室里没有人应声。
林澈熙的喉咙像被什么硬生生掐了一下。那个“到”字已经滚到了嗓子眼，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身体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个班级，记得曾经每一次点名时她干脆利落地喊出那一声。
可她现在不能。
“林澈？没来吗？”李雅抬头扫了一眼。
下面有人小声说：“老师，林澈他一直没来。”
李雅嗯了一声，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林澈熙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臂里。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你没事吧？”苏晓萌在旁边问了一句。
“没事。”她闷闷地说。
口袋里的碎片，就在这时忽然热了一下。
像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在贴着她腿侧的地方，轻轻动了动翅膀。
林澈熙僵住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块冰凉的碎片——不，现在它不凉了。它微微发热，像刚刚被人用手心焐过。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这个教室里，除了她，还有别的什么正在发生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