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闹钟还没响,小满就睁开了眼。
屋里很静。窗外那层灰蓝色还没散,空气凉丝丝的。阿九蜷在他枕边,毛烘烘地贴着他的脸,三条尾巴从被子里钻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动。
阿盾在水盆里,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昨晚落进去的槐树叶子,像只极小的船。
小满轻手轻脚地起来。他给阿九和阿盾开始准备早饭。这是临走前的最后一顿,他做得比平时更加仔细。火灵薯团多蒸了五分钟,水灵藻饼多烙了两个。厨房里很快漫起甜香。阿九被香味叫醒,从被窝里爬出来,蹲在厨房门口,毛还乱着,眼睛半睁不睁。
阿盾也醒了。它从水盆里出来,壳上挂着水,慢慢爬到厨房门槛边,和阿九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个等着放饭的小门卫。
小满把饭分好。阿九埋头吃,尾巴竖得笔直。阿盾吃得很慢,一口饼,一口水。
小满自己没吃。他站在阳台上,看青溪镇一点一点亮起来。后山还裹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顶。楼下的早点铺子开了,蒸笼冒白气。有只风雀精从南边飞过去,飞得不高,翅膀尖在晨光里发亮。
“走了。”小满转身回屋。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灵粮在,灵食盒在,能量块在,父亲的旧档案在,图鉴在,笔记本在。阿九的木灵球挂在钥匙扣上。阿盾的石灵球放进背包侧兜。
门反锁。灯全关。
“走了。”他又说了一次,像说给自己听。
沈青梧在车站等着。她今天穿了一身灰绿色长裤,脚上一双旧徒步鞋,身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旅行包。阿鹿已经到了,蹲在站牌下面,怀里抱着那本厚图鉴。铁叔还没来。沈青梧说,铁叔从不迟到。果然,六点整,铁叔从街对面走过来,左手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右手提着一袋包子。看见他们,先一扬手:“吃包子。”
阿鹿接了一个。小满摇头。沈青梧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问小满:“你的狐呢?”
小满侧了侧身。阿九从背包后面探出脑袋,下巴搭在小满肩上,尾巴盘在他脖子上。它没出声,就看着他们。眼睛很亮。
“它怎么不进包?”阿鹿小声问。
“它不闷。”小满说。
铁叔说:“九尾狐不喜进狭小的地方,尤其是没窗的。你让它露着点,它才不闹。”
阿九像听懂了,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小满的后颈。
六点二十,车到了。
大巴停在站口。小满最后一个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青溪镇。天已经大亮,街上有人了,电动车来来往往。早市开了,远远的能看见灵口街那排铺子。福叔的百灵轩还没开张,只有门口那张小桌空荡荡地摆着。
阿九在他肩头“啾”了一声。
小满说:“会回来的。”
他转身上车。车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在后头轻轻推了他一把。
去青云城的路,两个半小时。
小满靠窗坐。阿九蜷在他腿上,脑袋朝外,看窗外的灵薯田和远处那条银带子一样的青溪河。阿鹿坐在前面,一直在翻图鉴。铁叔在走道另一侧打盹。沈青梧在最后一排,用手机看天气预报。
“预计今晚有雨。”沈青梧忽然说。
阿鹿回头:“万木海的雨吗?”
“绿港镇今晚有阵雨。明天进雨林,路会比平时难走。”沈青梧说。
铁叔没睁眼,只“嗯”了一声:“雨林不下雨才是怪事。别怕。跟着我就行。”
小满没说话。他低头看阿九。阿九已经不看窗外了,它把小脑袋搭在小满手上,眼睛半闭,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他的小臂。阿盾在球里,球暖暖地贴在小满腰间。
两个半小时后,车进了青云城汽车站。
小满抱着阿九,背着包,跟着队伍换乘去机场的大巴。阿九没见过这么多人。它把脸埋进小满肩窝里,只露一条尾巴。阿鹿说:“它是不是怕人多?”
小满摸了摸阿九的耳朵:“它不怕。它就是不想被摸。”
话音没落,旁边一个小女孩指着阿九喊:“九尾狐!”阿九把尾巴全收了,盘在小满背后,像一团藏起来的火。
机场很大。小满跟在沈青梧后面办登机。阿九要进精灵舱,阿盾也要。小满站在运输口,把阿九抱下来。阿九被放进航空箱时,才像突然明白什么,前爪扒着箱门,很轻地“啾”了一声。
小满蹲下来,把手指从箱子缝隙里伸进去。阿九用鼻尖碰他指尖。它没有闹,只是缩在箱角,三条尾巴绕成一个小团,把自己裹起来。
“到了就出来。”小满说,“我一下飞机就去接你。”
阿九没叫。它把脸贴在箱门的小窗上,看着他。
阿盾被放进另一个箱子。它很安静,缩在软垫上,只露半截脑袋。小满摸摸它的头。阿盾慢慢眨了眨眼,像在说:我没事。
小满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阿九还在窗边,小小的,红红的一团。
飞机起飞时,小满的耳朵嗡嗡响。阿鹿递给他一颗柠檬糖。他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窗外,云一层一层铺开,白得发亮。他不知道阿九在下面怎么样。他只知道,飞机一落地,他要第一个跑出去。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在雨林国机场。
小满几乎是一路小跑。他到精灵领取处时,箱子还没出来。他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沈青梧说:“别急,马上。”阿鹿说:“它又不会飞走。”小满没说话。他知道阿九不会飞走。他只是不想让它多等。
箱子出来了。
小满接过阿九的航空箱,门一开,阿九“嗖”地扑进他怀里,三条尾巴像三条温热的绳子,死死缠住他。小满被撞得退了一小步。他抱住它,一句话没说,只是慢慢摸它的背。
阿九一直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看他,轻轻“啾”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阿盾也出来了。它自己从箱子里爬出来,动作比平时还慢。爬到小满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不动了。
小满蹲下去,一手抱阿九,一手摸阿盾。
“都到了。”他说,“一个没少。”
机场外,热浪扑过来。天蓝得发亮,棕榈树又高又绿。空气里全是湿气,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阿九抬起头,鼻子动了动。这里没有青溪镇的味道。没有烤肠,没有灵薯,没有后山的松针。
但这里有小满。它把尾巴又收紧了一点。
“走吧。”小满说。
他们坐上一辆旧中巴,去绿港镇。
路边的绿越来越浓。小满靠着窗,看外头的树和藤蔓。阿九趴在他腿上,阿盾缩在球里。风又湿又热,从车窗灌进来。小满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青溪镇连根拔起,又轻轻栽进了这片绿里。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但阿九的尾巴缠在他手腕上。阿盾的球贴在他腰间。
他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