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港镇比小满想象中小。
一条主街，从镇口一直通到河边。两排房子夹着，屋顶大多铺着灰褐色的棕榈叶，墙是木板搭的，有些刷了白漆，露出深深浅浅的木纹。
街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地方缺了角，积着昨夜的雨水，亮汪汪的一小片。狗精趴在屋檐下吐舌头，几只风雀精三三两两落在电线上，不知哪家铺子里飘出烤灵薯的香味，混着湿土和草叶的气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打转。
中巴车在镇口停稳。小满抱着阿九下车，阿盾从球里落出来，慢慢伸开四肢，先闻了闻脚下的土，又抬头看四周。它朝河的方向爬了两步，把脑袋抬起来。那条河不宽，水却是碧绿碧绿的，流得不急，像一块被风吹动的软绸。
沈青梧从车上下来，背起自己的包。她看了一眼天，说：“先住下。今晚有雨，别乱跑。”
“怎么天天有雨。”阿鹿跟着跳下来，怀里还抱着那本厚图鉴，封皮已经有点潮了。
铁叔最后一个下。他拎着旧帆布包，朝镇子两头扫了一眼：“这地方我来过三回。镇尾有家饭馆，炒饭不错。晚上带你们去。”
小满点头。阿九趴在他肩上，把下巴搁在他脖子边，毛被风吹得轻轻动。它有点蔫。从机场到绿港镇这一路，它一直没怎么闹，尾巴也不像平时那样翘着。小满知道它是热的。万木海太潮，太闷，连风都是黏的。阿九是火属，这种天气对它来说，像把人泡在温水里，再往他身上盖一床湿被子。
“再忍忍。”小满摸摸它的背，“到房间就好了。”
他们住的地方叫绿港驿站，是镇上一家两层的木楼。楼前有棵极粗的榕树，气根垂了一地，像从天上挂下来的旧绳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贝壳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响。小满跟着沈青梧走进去。前台不大，木台子后面坐着个年轻女人，正给一只绿毛鸟精梳羽毛。那鸟精闭着眼睛，喉咙里滚出极轻的“咕噜”声，舒服得脖子上的毛都蓬起来。
沈青梧报了名字。那女人放下梳子，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带他们上二楼。木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响。小满走得很小心，阿九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尾巴松软地垂着。阿盾没上楼。它被铁叔抱上来了。铁叔力气大，一手拎包，一手托龟，走得比小满还稳。
房间不大。两张窄床，一扇朝南的窗。窗子半开着，正好能看见远处雨林的边。那绿从镇尾开始，一层叠一层，最远处已经黑成一片，像一头卧在雾里的巨兽。小满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阿九放到靠窗的那张床上。
阿九在床上转了两圈，又跳下来，走到窗边，把两只前爪搭在窗台上，朝那片绿看。耳朵竖着，尾巴慢慢不晃了。小满知道，它和自己一样，也在认这片新地方。
阿盾被放进一只木盆里，倒了清水。它不大高兴。盆太浅，它只泡到半截壳，四只爪子全露在外面。它把前爪搭在盆边，想往外爬。小满说：“就一晚。明天进林子，到处都是水。”
阿盾把头缩回去，只露两个鼻孔在水面上，喷了个小水泡，表示“不跟你争”。
小满把背包放下，开始整理东西。灵粮密封袋放在床头，父亲的旧档案压在枕下，图鉴放在手边。阿九的球挂在墙上。阿盾的球放在床边。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母亲没有马上回。小满也不急。她这时候应该在医院，可能正忙。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阿九还趴在那儿，看外头。小满顺着它的目光看出去。雨林边缘，有一些极小的光点在动，不知道是虫精还是别的什么。绿港镇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阿盾从盆里爬出来，慢慢挪到门口，把脑袋伸到门槛外。外面开始起风了，榕树的叶子翻成银绿色。小满说：“阿盾，要下雨了，别出去。”阿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动。它就那么半截在屋里，半截在门外，像在等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雨来了。
起先只是风变凉，紧接着雨点砸下来，又急又密，打在棕榈叶屋顶上，像无数把小锤子。小满把窗关小。阿九从窗边跳下来，钻进被子里，只露一条尾巴。它怕下雨。在青溪镇时，打雷下雨天，它总要钻小满的被窝。现在它也钻了。小满坐在床边，它就拱进他腿弯里，把脸埋起来。
阿盾反而活了。它把整个身子探出门口，让雨丝浇在壳上，四只爪子全撑开。小满没拦。阿盾是水属，它喜欢这样。雨林的水，对阿九来说是麻烦，对阿盾来说，倒像回家。
隔壁传来铁叔打电话的声音，粗粗的，听不清说什么。阿鹿的房间亮着灯，窗上印着她的影子。她大概又在翻那本图鉴。沈青梧没上楼，小满从窗口看下去，见她站在楼下走廊里，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她看得很认真，眉头轻轻皱着。
小满没去打扰。他拿出笔记本，靠在床头写：
“绿港镇，有雨。阿九怕，钻我怀里。阿盾在门口，淋了半只脚。镇子很小，雨林很大。明天往里走。”
写完，他合上本子。阿九翻了个身，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阿盾从门外爬回来，拖着一串湿印子，停在床边，把脑袋搁在小满鞋上。小满低头，看见阿盾壳上滚着水珠，绿莹莹的，像几粒很小的月息。
他忽然想，父亲当年到绿港镇时，会不会也住在这样的木楼里，听这样的雨。
也许不是这间房，不是这张床。但一定也有一扇朝南的窗，能看见那片绿。也一定有一只精灵，在雨夜里靠在他脚边。
小满轻轻出了一口气。他摸了摸阿九的耳朵，又拍了拍阿盾的壳。
“明天进雨林。”他说。
阿九“啾”了一声。阿盾慢慢眨了眨眼。
雨还在下。整个世界都是水声。小满没有关灯，也没有睡。他就那么靠坐着，听雨，看窗外的夜被水洗得发亮。
明天，雨林。再然后，月息。
他不知道那团光会不会出现。但他记得父亲说过：有些光，是来叫人的。
他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