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小满就醒了。
雨已经停了。窗上凝着一层水汽,外头像被洗过,叶子绿得发亮。阿九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半个脑袋,三条尾巴从床沿挂下去,尾尖轻轻一动。阿盾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门边,半截身子泡在门槛外的一片浅水里,闭着眼,像睡在自家院子里。
小满轻手轻脚起来,把阿九从被窝里挖出来。阿九哼了一声,脖子一软,脑袋又栽回枕头里。小满没再叫它,自己去收拾东西。灵粮袋扎紧,图鉴装进防潮袋,旧档案用塑料袋包了两层。等他忙完,阿九才慢吞吞坐起来,顶着一身乱毛,很不情愿地“啾”了一声。
“今天要进林子。”小满说。
阿九的耳朵动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驿站楼下,铁叔已经在了。他换了双高帮雨靴,正蹲在门口检查一把柴刀。阿鹿在一旁把图鉴装进背包,又往口袋里塞了两包纸巾。沈青梧从里面出来,递给他们一人一个防潮袋。
“早饭吃了再走。”她说。
旁边小饭馆的老板端来一锅粥,几个炸灵薯饼。小满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饼。阿九趴在他腿边,把小满掰给它的饼舔得干干净净。阿盾什么也没吃。它就趴在门口,看外头的水沟。小满掰了半块水灵藻饼放它嘴边,它闻了闻,慢慢吃了。
铁叔说:“进雨林以后,队形不能乱。我走最前,小满跟着我,阿鹿走中间,沈青梧殿后。精灵能放出来就放出来,别总收在球里。它们比人先知道事儿。”
小满点头。阿九已经趴回他肩上,尾巴绕在他后颈。阿盾没有进球。小满让它在地上走。阿盾走得不快,但也没掉队。
绿港镇往西,路慢慢变窄。先是青石板,再是土路,最后连土路也没有了,全是盘错的树根和湿滑的泥。树越来越高,枝杈把天遮去大半,只漏下几束光,照得林子里忽明忽暗。空气又湿又热,像被谁捂着嘴呼吸。小满走了一会儿,额角全是汗,衣服贴在后背上。
阿鹿开始喘:“这比我想的还要热。”
铁叔没回头:“少说话,留点劲。下午更热。”
小满把阿九从肩上放下来,让它自己走。阿九落了地,四只爪子踩在烂叶子里,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往前走。它走得小心翼翼,像怕踩坏什么。小满回头看阿盾。阿盾反倒精神了不少,头抬得高高的,爬得比在镇上还快。
越往里走,声音越多。
头上是鸟精和蝉精的鸣叫,高一声低一声,分不清方向。脚边有虫精从腐叶里钻出来,又飞快钻回去。几根青藤上趴着拇指大的树蛙精,绿得跟叶子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小满指着其中一只让阿鹿看。阿鹿凑近了,那只树蛙精“嗖”地跳开,落进一片水洼里。
“拍下来了?”沈青梧在后面问。
小满摇头:“太快了。”
“没事。它还在附近。”沈青梧说,“雨林的精灵不怕人。它们只是谨慎。”
小满拿出手机,对着水洼拍了一张。水洼很清,里头有几条比手指还细的小鱼精,银白色的,身子一扭就不见了。
铁叔忽然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旁,朝小满招手。小满走过去。石头下面有一小片淡蓝色的菌子,菌盖上长着极细的白毛。铁叔用刀尖轻轻拨开一片,底下爬出几只米粒大的虫精。
“这是露苔虫。”铁叔说,“只在湿气最重的地方长。它一出现,说明前面有水脉。”
小满问:“能吃吗?”
铁叔笑:“精灵能吃,人不能。你图鉴里有吗?”
小满翻了翻。图鉴里没有。父亲那版图鉴,还没记到这一种。
他蹲下来,用手机拍了好几张。铁叔说:“别靠太近。这东西孢子一碰就飞,吸进去要打半天喷嚏。”
小满往后退了半步。
阿九从旁边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迅速别开脸,打了个极响的小喷嚏。小满和阿鹿都笑了。阿九用尾巴扫了扫自己的鼻子,一脸不高兴,跑回小满脚边,不肯再靠近那块石头。
阿盾倒是凑了过去。它对那蓝菌子不感兴趣,只把脑袋伸到石头下面的一小滩水里,咕嘟喝了两口。铁叔说:“它喝的是渗出来的山泉水,干净。”小满放心了。
队伍继续走。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已经看不出原貌,全被藤蔓和树根吞了。小满开始理解铁叔为什么要带刀。没有刀,根本走不动。有些藤蔓从头顶垂下来,像一张张挂着的网;有些树根从地底拱起来,高过膝盖,人要踩着它们才能过去。
阿九已经跳到了小满的背包上,蹲在上面,尾巴卷着背带,像坐一条会走路的船。阿盾跟不上了。小满把它抱起来,放进背包侧兜。阿盾没闹。它把脑袋缩进去一半,前爪搭在球口,晃悠悠的。
沈青梧从后面赶上来,和小满并排走。她说:“你父亲以前的营地,在西区。按现在的速度,我们两天能到外围。再往里,就没路了。”
小满问:“月息是在那里出现的吗?”
沈青梧停了一下:“不是。他是在西区营地附近拍到月息的。但后来一路往北,信号断在更深处。灵研院当时只找到他留下的防水袋。”
小满没说话。他低头走路。阿九在他背后,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他的脖子,像在安慰他。
日头从树缝里漏下来,已经变成一种黏稠的金色。林子里更热了。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阿鹿的头发贴在脸上,铁叔的后背也深了一大片。只有阿盾最舒服,在球里凉快着。小满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条溪。”铁叔说,“在溪边歇半小时。”
水声来得突然。绕过一片巨叶林,一条不宽的溪流横在林间。水很清,浅处刚没脚踝,深处也不过大腿。几尾灰鱼精在水底游,几只水黾精贴着水面滑过去,留下细细的一圈圈水纹。
小满在溪边蹲下来,先洗了把脸。水凉得他整个人一激灵。阿九从背包上跳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两口。阿盾被放出来,四只爪子一下全伸进水里,整只龟都矮了下去,只露个壳在水面上。它没动。就那么待着。
阿鹿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鞋脱了,脚泡进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铁叔在溪边洗他的柴刀。沈青梧蹲在下游,用水壶接水。
小满坐在阿盾旁边,从包里翻出灵薯团,掰了一块给阿九。阿九不吃。它太热了。小满就掰碎了,沾了点溪水,送到阿九嘴边。阿九犹豫了一下,才小口小口地吃掉。
阿盾不热。它甚至从水里伸出头,朝小满看,像在说:这里比家里好。
小满摸摸它的壳:“你是舒服了。阿九可遭罪。”
阿九听见了,用尾巴扫了一下小满的小腿,软软地“啾”了一声,表示自己其实还行。
歇够了,铁叔站起来:“再走一段。天黑前要赶到第一个观测点。”
小满把阿盾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放回球里。阿九跳回他肩上,这次没再闹,老老实实趴着。队伍重新动起来。
午后的雨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但小满没再觉得那么难熬。因为他听见了——那团光,也许就在这片绿的最深处,轻轻呼吸着,等一个从青溪镇来的少年,和一只不肯进球的三尾狐、一只喜欢水的旋龟,慢慢走到它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