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他们才赶到第一个观测点。
那是一片稍微开阔的高地，三棵巨树环抱，中间有块平地，像是前人清理过又长回来的。地上立着一根灰白色的旧木桩，上面钉着灵研院的标志牌，已经锈得模糊了。铁叔放下包，绕了一圈，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
“就在这儿。今晚不走了。”
小满把背包卸下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腿一软坐在地上。阿九从他肩头跳下来，先嗅了嗅周围的草叶，然后找了一处干爽的树根坐下，三条尾巴软塌塌地垂着。它累坏了，眼睛半睁半闭，却还硬撑着打量四周。
阿盾从球里出来。它倒是精神。头抬着，慢慢爬向不远处一片浅水洼。那水洼被落叶盖了一半，水是淡褐色的。阿盾把前爪探进去，又缩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进去，只露半截壳。小满看见它眼里的光，像人到了家。
沈青梧和铁叔开始扎营。阿鹿坐在地上，一边揉脚一边翻图鉴。她的袜子上破了个小洞，脚后跟红了一片。小满从急救包里拿出几张创可贴递过去。阿鹿接了，小声说谢谢。
天完全黑了。
营地点起一盏灯。不是手电，是沈青梧带的一盏灵晶灯，淡青色的光，不亮，却照得四周很安静。飞虫精从林子里涌出来，围着灯打转，像下了一场细密的灰雪。阿九看了一会儿，突然伸爪去拍。一只也没拍着。它更蔫了，把脸埋进尾巴里。
铁叔生起火。雨林里生火不容易，柴湿，烟大。铁叔用刀把几根粗枝削成小条，又抓了几把干苔藓做引子，折腾半天才点着。火不大，但足以照亮每个人的脸。小满把锅架上去，倒水，等水开。他给阿九做了一小锅火灵薯糊。阿九闻着味，才从尾巴里探出半张脸。
“先给它们吃。”铁叔说，“人晚点吃。它们跟着你赶了一天，比人累。”
小满点头。他把火灵薯糊吹凉，一勺一勺喂阿九。阿九起初不肯，小满说：“不吃明天没力气。”它才慢慢舔。吃到第三口，阿九的尾巴终于翘起来一点，轻轻扫了扫地面。小满知道，它缓过来了。
阿盾不吃糊。小满把水灵藻饼掰碎了，浸在清水里，端到水洼边。阿盾就着水，小口小口地吃。它吃得极慢，像在等林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等精灵都吃上，小满才和铁叔他们一人一碗泡面。面是铁叔带的，加了几根脱水青菜。小满吃得很急。他饿极了，觉得这碗泡面比青溪镇的牛肉面还香。阿九凑过来，闻了闻，小满夹了一小根面给它。阿九舔了舔，又缩回去。
“你家狐只肯吃你做的。”铁叔笑，“金贵。”
小满说：“它不金贵。它就是被惯的。”
阿九耳朵一动，像听懂了，用尾巴朝小满脚边扫了一下，不轻不重。
吃完饭，沈青梧拿出卫星地图铺在地上。那地图在灯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她指着西边一处标记：“这是第一观测点。明天我们沿这条溪往上走，过一片旧木林，再往西，就是林言博士当年的营地遗址。”
小满盯着那块标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营地还在吗？”他问。
“不在了。”沈青梧说，“早几年就荒了。只有一块旧标识牌。但你父亲的防水袋，是在营地西边三公里处找到的。”
“那里面还有什么？”
“几页笔记，一个录音笔，半块没拆封的能量块。”沈青梧说。
小满没再问。他低下头，看那堆火。火苗小下去，又窜起来，把阿九的影子投在树根上，像个极小的守护神。阿盾在水洼里，只露一点壳沿，壳上落着几点火光，像几粒快灭的星。
夜里，雨又下了。
不重，细得像雾。林子里的虫鸣反而更响了。阿九缩进小满的帐篷，整个身体贴在他腿边，尾巴把脸盖住。阿盾没进帐篷。它就趴在外面的水洼旁，雨落在它壳上，敲出极轻极轻的声音。小满从帐篷里看出去，只能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安静得像块石头。
阿鹿已经睡了。铁叔在外头守第一班。沈青梧还在灯下写着什么。
小满睡不着。他翻出父亲的旧档案，借着帐篷外漏进来的那点光，又看了一遍第三十二页：
“我忽然想起小满。他小时候晚上不肯睡，说窗户外有星星在叫他。我告诉他，那不是星星，是萤火虫精。
也许我错了。
也许有些光，真的是来叫人的。”
他合上纸，闭了闭眼。
林子里，有极远的地方，好像真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小满睁开眼，支起身子看。阿九也醒了，耳朵竖着，朝帐篷外看。雨丝里，那点亮已经没了。只剩黑沉沉的绿，和满世界的虫鸣。
“别急。”小满轻声说，摸了摸阿九的头，“还没到。”
阿九“啾”了一声，很小，像说：我等你。
小满重新躺下。雨还在下。阿盾还在雨里。铁叔的烟头在远处一明一灭，像个不会说话的星星。
他们就这样，在雨林深处，过了第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