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林子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白雾。小满从帐篷里爬出来时，铁叔已经烧好了水。阿九跟在他身后，四条腿跨过帐篷拉链，动作慢得像在趟一条看不见的河。它还没全醒，眼睛半眯着，尾巴在身后拖成三条软塌塌的红线。
阿盾不在水洼边了。它趴在离营地不远的一棵老树下，树根盘错，有一处凹成浅坑，积着前夜的雨水。阿盾就缩在那坑里，四肢摊开，像一块被雨洗亮的石头。小满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它的壳。阿盾慢慢伸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半截。小满说：“该走了。”阿盾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头全伸出来，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噜”。
早饭简单。小满给阿九喂了半份火灵薯糊，给阿盾泡了一块水灵藻饼。阿鹿只喝了几口水，说嗓子发干。沈青梧递给她一小瓶清心露，让她慢慢含。铁叔把火灭了，用湿土盖了好几遍，直到一点烟都没有。
“走。”铁叔说，“今天路远。”
他们沿着那条溪往上走。
溪水从雨林深处流出来，时宽时窄，有时贴着石壁，有时漫进树根里。水质比昨天见到的更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一粒一粒，像被人刚摆上去的。阿盾不再缩在球里。它走在小满脚边，精神比昨天还好，前爪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小满发现，阿盾走这条路时几乎不绕弯，哪儿有水，哪儿能下脚，它心里像有张图。
阿九蹲在小满肩上，尾巴盘成一圈，眼睛四处转。它比昨天安静。不是因为没力气，是这林子里有什么让它提不起劲。小满摸了摸它的后颈。阿九没回头，只用尾巴尖轻轻点他的手背。
铁叔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队伍靠拢。
“看那边。”他压低声音。
小满顺着他的手看去。几棵老树后面，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在动。他屏住呼吸，慢慢摸出手机。那东西晃了晃，从树后走出来，竟是只半大的木精。它比小满在青溪镇见过的还小，头顶只冒出两片嫩叶，脸上嵌着一双极黑的眼睛，怯生生的，正用两只细小的前肢抱着一颗青果。
它没发现他们。它蹲在溪边，把青果按进水里，洗了洗，又拿起来，用叶子一样的小手擦一擦，咬了一小口。汁水从它嘴角流下来，滴进溪里，被几条小鱼精追着抢。
小满没动。阿九也出奇地安静。阿盾把脑袋偏向木精，又慢慢转向小满，像在等他做决定。
小满没有拍。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重新藏进树影里。直到木精吃完果子，沿着溪水跑远了，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怎么不拍？”阿鹿小声问。
“它没看见我们。”小满说，“我不想吓它。”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铁叔也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小满的肩，继续带路。
日头越升越高，林子里越来越闷。他们走进一片旧木林。
这里的树和别处不同。高，但枯得多。有些已经死透，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根根黑褐色的骨头插在泥土里。更多是半死半活，一半枝头绿着，一半被藤蔓绞成了空壳。地上全是烂木，踩下去软得发虚，脚底还会“噗”地冒出浊水。空气里全是腐木和菌子的味道，浓得人喉咙发紧。
阿九开始打蔫。它从小满肩头滑到背包上，又把脸埋进尾巴里。小满把它抱进怀里。阿九浑身发烫，毛却有点潮。小满心一沉，问沈青梧：“它是不是中暑了？”
沈青梧过来看了一眼：“还好。不是中暑，是火属在阴木林里被压了气。这里暗气和湿气都重，它难受。”
小满从包里翻出火苔饼干，掰了半片塞到阿九嘴边。阿九偏过头不吃。小满说：“吃一点。火苔能帮你把气提起来。”阿九这才伸出舌头，极慢地把饼干舔进嘴里。吃完，它把脸贴在小满胸口，不吭声。
铁叔说：“再走一段，前面有片火桐，那地方干。到了给狐缓缓。”
小满点头。他把阿九抱得更紧了些。
旧木林长得没有尽头。就在小满觉得天都要被树遮完时，前面忽然亮起来。是火桐。十几棵橙红色的大树散生在一片高地上，阳光直直照下来，把那一小片地晒得亮堂堂的，和周围的密林像两个世界。
铁叔说：“在这歇。火桐林干爽，虫也少。”
小满把阿九放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阿九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慢慢摊开。小满就在旁边坐下。阿盾也爬了过来，把自己搁在另一块石头上，头和前爪伸出来，晒得舒服。
阿鹿的嘴唇不再发白了。铁叔靠着一棵树坐下，把帽子扣在脸上。沈青梧走到坡边，看远处。
小满拿出手机，想拍火桐。镜头抬起，他看见沈青梧站在光里，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也没有弯的小树。
他把镜头转开，拍了一棵火桐。橙红的树皮上爬着一只金色的小虫精，甲壳在阳光下亮得像点了一盏灯。
阿九忽然坐起来，耳朵高高竖起，朝火桐林外看。
小满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林子的方向，什么也没有。树影深绿，风也不吹。可阿九没动。它盯着那儿，三条尾巴慢慢竖起来，尾尖像三簇极小的火。
“你看见什么了？”小满问。
阿九没叫。它只是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小满腿边，把尾巴绕上他的小腿。绕得很紧。
小满又朝那边看了一眼。密林深处，暗沉沉的。没有光。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比他们先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