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没有叫。
它只是把小满的小腿缠得更紧，眼睛盯着密林深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小满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层层叠叠的绿，和几丝从枝丫间漏下来的白光。空气是静的，连虫鸣都像被压低了。小满回头去看阿盾。阿盾已经把脑袋伸了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怎么了？”阿鹿小声问，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铁叔也醒了。他没说话，慢慢坐直，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向那片暗处。沈青梧走回来，低声说：“别慌。可能是过路的大兽，也可能只是风。”
“没风。”铁叔说。
就这么僵了几秒。然后阿九的尾巴忽然松了，耳朵慢慢落下来，身体也不再绷着。它“啾”了一声，短而低，像在说：走了。小满拍拍它的背。阿盾也把脑袋转向了水洼那边，继续趴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能是什么？”小满问铁叔。
铁叔摇头：“不好说。雨林里的东西，有些你一辈子都看不清第二回。它不打算过来，我们就别过去。”
队伍继续歇了一小会儿，重新整装出发。
过了火桐林，路变得好走一些。树没那么密，地也没那么烂。铁叔说，再往西走一个多小时，就是林言博士当年的营地遗址。小满没说话，只低着头走路。阿九还趴在他背包上，尾巴半垂着，偶尔动一下。阿盾跟在一旁，爬得比之前快了些。它似乎知道，小满在靠近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午后一点左右，他们到了。
那是一片被野草吞掉一半的空地。几根旧木桩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早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营地边缘立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和苔藓泡得模糊不清，只有“林言”两个字还依稀可辨。小满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阿九从他背包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牌子。它没有闹，也没有跑远，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阿盾慢慢爬过来，停在牌子下面，用头轻轻碰了碰那根锈蚀的杆子。
“这里。”小满说。
“这里。”沈青梧重复了一句，“你父亲当年就扎在这里。他去万木海的头一个月，所有观察都从这儿出发。”
小满蹲下来，把牌子周围的野草拨开。草下面露出半截木箱的残片，已经朽得发黑。他伸手碰了一下，木头就碎下一小块。小满没再动。他就那么蹲着，像在等这地方告诉他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问：“防水袋在哪儿找到的？”
“西边三公里。”沈青梧说，“沿旧营地边上的那条兽道走。现在还有痕迹。但今天不能再走了。天黑前要扎营。”
小满点头。他没说“我想现在去”。他知道沈青梧的脾气，也知道雨林夜里不是给人走的。
那天下午，他们就在旧营地附近扎了营。铁叔清理出一块平地，沈青梧把灵晶灯挂起来。阿鹿坐在牌子下面，翻着图鉴，时不时抬头看小满一眼，像怕他难过。小满朝她笑了一下，表示没事。
阿九比昨天精神了一些。它跟着小满，在旧营地周围转了一圈。小满走得很慢，阿九就在他前面两步，尾巴尖扫着草尖。阿盾跟在后头，走两步停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小满在营地后面的草里，发现了一小片人为压平过的痕迹。那痕迹已经淡了，但形状还在，四四方方，像有人在这里搭过一顶小帐篷。旁边还有几块石头，围成一个圈，中间发黑，是旧火堆的痕迹。
“他在这儿生过火。”小满轻声说。
阿九闻了闻那几块石头，然后退回来，坐在小满脚边。阿盾也爬过来，把脑袋伸进那石头圈里，又缩回来。
晚饭时，谁都没怎么说话。火堆不大，但有光。阿九又吃上了小满做的火灵薯糊。它慢慢舔，尾巴轻轻晃。阿盾泡着水，吃了两块水灵藻饼。铁叔分给每人几块压缩饼。小满嚼着，没有味道，但他还是吃完了。
沈青梧忽然开口：“小满，你父亲走之前，在营地留过一句话。写在防水袋的外皮上。”
小满抬头。
“他说，如果我回不来，别找我的尸体。找那团光。”
火堆“啪”地炸了一下。阿九吓一跳，往小满怀里缩。小满抱住它，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
“找到了光，就找到我了。”沈青梧说，“他是这么写的。”
小满没说话。火光把他的影子照得一晃一晃。阿盾不知什么时候从水边爬了回来，把脑袋搁在小满的鞋上，慢慢闭上眼睛。
雨林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火堆里木头裂开的轻响。小满抬头，透过树冠，看见一小片夜空。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
“我记住了。”他说。
阿九在他怀里“啾”了一声。阿盾的壳上，映着一小片暖红。
这一夜，他们睡在旧营地旁，像陪一个很久以前的人，又过了一个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