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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醒的时候，阿九已经把整条尾巴塞进了他的脖子里。说是尾巴，其实更像一条热乎乎的围巾。他迷迷糊糊坐起来，阿九就顺着他的动作滑下去，像一滩火红色的果冻，软塌塌地挂在腿上，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阿九，起来。”
没反应。
“阿九，有火苔饼干。”
耳朵动了。
阿九先用一只眼睛瞄了他一眼，然后才装模作样地“啾”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小满怀疑它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动。毕竟这狐狸最擅长的不是战斗，是赖床。
阿盾倒是早就醒了。它趴在帐篷门口的水洼边，鼻尖贴在水面上，不知道已经泡了多久。小满伸手摸它的壳，凉的，滑的，像一块刚从溪里捡上来的石头。阿盾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慢慢转回去。
“早安。”小满说。
阿盾没回，只把后腿又往水里挪了挪。对一只旋龟来说，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铁叔已经煮好了水。阿鹿顶着一头乱发从帐篷里钻出来，脸上还压着一道睡袋的印子。她看见小满，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早……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你的腿怎么了？”沈青梧正好走过来。
“它说它想回家。”阿鹿哭丧着脸。
“让它再忍忍。”沈青梧把一碗热水递给她，“今天走不远，就到西边三公里的定位点。”
小满一听，心就紧了一下。
三公里。父亲防水袋被发现的地方。
早饭还是老样子。阿九吃的是小满现做的火灵薯糊，阿盾吃水灵藻饼。小满自己喝了半碗粥，配着铁叔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咸菜。咸菜很脆，咬起来嘎吱响，小满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青溪镇家里那半包，有点想。不是想咸菜，是想那个阳台，想那阵从青溪河吹上来的风。
“走了。”铁叔扛起包。
小满把阿九抱起来，放在肩上。阿九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盘好，而是把尾巴搭在小满头顶，尾尖垂在他额前，一摇一晃，像一条红色的小门帘。小满被它弄得发痒，笑着把它往上托了托。
“它倒是精神了。”阿鹿在后面说。
“它昨晚睡得好。”小满说。
“比我们都好。”阿鹿叹气。
阿盾跟在小满脚边，爬得很有节奏。前爪落下去，停一下，再后腿跟上。小满有时怀疑它不是慢，只是有自己的节奏。这个世界太快了，阿盾不打算追。
去西边的路比昨天好走。
可能因为旧营地附近有人走过，地上还能看出一点路的影子。有些草被踩过，有断枝被拨到两边。有些石头上留着淡淡的刀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人留下的。小满一边走，一边看。他想象父亲也走在这样的路上，前面是雨林，后面是营地，身边或许也有一只精灵。
“你父亲当年带的是什么精灵？”小满问沈青梧。
沈青梧想了想：“档案上写，他带了一只光雀精。叫小灯。”
“小灯？”
“嗯。据说跟了他七年。他失踪后，小灯没有回来。也没人再见过它。”
小满心里一沉。他低头看阿九。阿九正用尾巴扫他的脸。它不知道小满在想什么。它只是像平时一样，待在他身边。
“你的阿九，比什么都好。”沈青梧说，“它会让你知道的。有些精灵不会说话，但比人更清楚方向。”
小满没说话。他摸了摸阿九的尾巴。阿九“啾”了一声，很得意。
三公里，说短不短。
他们走了快两个小时。雨林里的三公里，不是平地，是一段接一段的树根、泥坑、小溪和藤蔓。小满摔了两次，第一次被阿九用尾巴卷住胳膊，第二次被阿盾用壳挡了一下，没摔实。阿鹿在边上鼓掌：“你家精灵的配合度也太高了。”小满拍拍裤子上的泥，心里其实有点高兴。
“就是前面。”铁叔拨开一丛巨叶。
那里是一片被水冲过的小凹地。几棵横倒的树压在一起，像一堆被人随手丢下的火柴。地面上有块黑乎乎的石头，石头旁边，就是灵研院后来补的定位标。一截短短的金属杆，顶上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小满走近，蹲下来。这里看起来太普通了。没有特别大的树，没有奇怪的石头，也没有任何父亲留下的痕迹。只有泥土，水，和那些横七竖八的倒木。
“当时防水袋就挂在这块石头后面。”沈青梧说，“用一根细藤系着，被水冲下来半截。巡逻队差点没看见。”
小满绕着石头走了一圈。他想象父亲来这里的时候，也许下着雨，也许天快黑了。他把防水袋系在石头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他把它留下来，是因为他想让谁找到。
“他说，找到那团光，就找到我了。”小满轻声念。
阿九跳下他的肩，跑到一块倒木旁，低头闻。闻完，又跑到另一块，再闻。最后它停在小满面前，抬头看他，轻轻“啾”了一声。
“它说这里没有危险。”沈青梧说。
“不。”小满说，“它是说，这里有人来过。很久以前。”
阿九“啾”了一声，更响。
阿盾没有跟他们一起绕。它爬到那截金属杆下面，用头碰了碰那颗暗红色的珠子，然后缩回壳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阿盾？”小满叫它。
阿盾慢慢转过身，看着小满。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它把头朝向西边，很慢，很坚定。
小满顺着看过去。西边，林更密，光更暗，像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你是想让我往那边走？”小满问。
阿盾点了点脑袋。
沈青梧和铁叔对视一眼。铁叔说：“那边没路。灵研院当年的搜索队也没进去过。”
阿盾又点了一下头。然后它往前爬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小满。
“它要带路。”阿鹿小声说，“旋龟不会乱带的。”
小满蹲下来，和阿盾平视。阿盾的眼睛黑黑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小满轻声说：“你会陪我吗？”
阿盾慢慢眨了眨眼。
“好。”小满站起来，把阿九抱回肩上，“我们跟着你。”
阿盾转身，朝西边爬去。它爬得很慢，却不犹豫。它的壳在雨林斑驳的光里，像一艘极老的船。
小满跟在它身后，心跳得厉害。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往西。他是在往很久以前走。
而阿九的尾巴，正暖暖地缠着他的脖子，像在说：不用怕。
我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