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盾走在最前面。
它的速度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这片土地是不是真的。小满跟在它身后，走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它壳上那些细小的水纹。那些纹路在雨林漏下的光里忽明忽暗，像某种极古老的文字，只是没人读得懂。
小满心想，阿盾一定知道些什么。
它不是乱走。它绕开了每一处泥坑，穿过了每一片积水，它选的路，总比旁边要干一点，稳一点。小满从没见过阿盾这样走路。在家的时候，它总是慢吞吞地，去哪儿都像顺便。可现在不是。现在它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已经湿透了，袜子也湿了，脚趾泡在里头，每走一步都有种黏糊糊的感觉。他忽然有点想笑。出发之前，沈青梧还说雨林里走路鞋子最重要。他没听，穿了双旧运动鞋来。现在才明白，有些话，非要自己踩一脚泥才记得住。
可他又觉得，这样也好。走在这种路上，太好的鞋反而让人忘记地面是什么样子。父亲当年走这条路时，穿的又是什么鞋呢？小满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一定也湿过脚，也踩过泥，也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林子里走。
“小满。”沈青梧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小满回头。沈青梧站在一丛巨叶旁，手里拿着卫星定位器，脸色不太好看。
“这里的信号开始不稳了。”她说。
小满问：“会迷路吗？”
“有阿盾在，应该不会。”沈青梧看了一眼阿盾，又看向前方，“但我得提醒你。再往里，地图上就没有路了。不是不好走，是没有记录。我们可能是近十年第一支走到这里的队伍。”
小满沉默了一小会儿。
没有记录的地方。他想起父亲的图鉴，想起那些空白页。它们一直在等他，等一个愿意把脚印踩进去的人。
“那就记下来。”小满说。
他拿出口袋里的旧笔记本。纸页已经有点潮了，边角卷起来。他用力把本子压平，在最新一页上写：
“阿盾带路。往西。进入无记录区域。地图上空白，心里不空。”
写得很慢，因为一边走一边写。阿九趴在他肩上，尾巴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像在催他，又像在安慰他。
“你倒是不担心。”小满偏头看它。
阿九“啾”了一声，把脸往他耳边蹭了蹭。它确实不担心。小满觉得，阿九大概从来没想过“迷路”这回事。对它来说，只要小满在，路就在。反过来也一样。只要它在，小满就不算一个人。
阿鹿从后面赶上来，喘着气说：“我好像……走不动了。”
铁叔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不动就慢点。这种地方，硬撑才出事。”
“我知道。”阿鹿擦汗，“我就是说说。说完还能走。”
小满从包里掏出一颗柠檬糖，递过去。阿鹿接了，剥开含进嘴里，脸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小声说：“好酸。”
“酸才提神。”小满说。
“你家狐狸吃这个吗？”
小满摇头：“它只吃肉和灵薯。”
阿九听见“灵薯”，耳朵竖了一下。小满说：“没了，明天再给你做。”阿九的耳朵又耷下去，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小满没理它。他知道，这狐狸最会装可怜。
越往里走，树越怪。
不是高，是扭。一棵树能长成七八个弯，根从地上拱起来，像要把整片土地都抓住。藤蔓从树顶挂下来，有些已经枯死，轻轻一碰就碎；有些还活着，粗得像小孩的手臂，上面爬满细小的绿苔。空气里有股极浓的草木味，像把几百种叶子同时揉碎在风里。
小满闻着这味道，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有次从外面回来，衣服上就带着这样的味道。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雨林，只觉得那味道很野，很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他问父亲去哪儿了。父亲说，去了一个全是树的地方。小满问，树里有什么？父亲说，有光。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说的是萤火虫。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说的，是月息。
“你在想什么？”阿鹿忽然问。
小满回过神：“没什么。想起我爸了。”
阿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低头走了几步，又小声说：“我爷爷以前也总说，林子深处有他没见过的东西。我以前不信。现在觉得，可能真有。”
小满没说话。他心想，有些东西，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等你走到它面前，你就知道了。
阿盾忽然停了下来。
它停得很突然，像被什么按住了壳。小满蹲下去，轻声问：“怎么了？”
阿盾没动。它的头低着，鼻尖贴着地面，像在闻什么。小满顺着它的动作看下去。地上的烂叶被什么翻过了，露出一小块黑泥。泥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的。那道痕一直通向前方，没进更密的林子里。
“是精灵留下的？”小满问。
铁叔走过来，蹲下看了一会儿：“像蛇。也可能不是。太浅了，被水冲过。”
小满看阿盾。阿盾没往前走，反而把脑袋往壳里缩了半截。小满心一紧。阿盾从来不怕蛇。它怕的是别的。
“还要继续吗？”沈青梧问。
小满站起来。他看向那道痕迹消失的方向。林子里很静。静得连虫鸣都远了。
“阿盾。”小满说，“你带路。我不怕。”
阿盾慢慢伸出头来，看了小满很久。然后它转了个方向，绕开那道痕迹，朝另一侧走。小满跟上去。阿九把尾巴绕得更紧了一点。
小满在心里说：爸，我有点怕。但我不想回头。
有些路，总要人走。有些光，总要人去找。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