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安静地守在入口前。
巫女模样的少女侧耳听了片刻，又将手掌贴在门边的符咒上。
朱红咒纹依旧平稳，门外没有蛛人爬行的声响，也感受不到其他诡异的气息。
月城澪与顾玖璃这才稍稍放松。
顾玖璃扶着受伤的右臂，看向仍持刀警戒的巫女。
“刚才多亏你了，巫女。”
她转过头，眉梢轻轻一挑。
“喂，小璃。你就这样称呼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随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叫神宫白夜，不叫‘巫女’。”
月城澪这才知道眼前少女的名字，连忙站直身体，郑重低头。
“谢谢你，神宫小姐。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们恐怕已经……”
神宫白夜抬起左手。
淡金色微光在掌侧交织，凝成一具白色刀鞘。
她左手握住刀鞘，右手将太刀平稳收入其中。
伴随一声清脆的归鞘声，太刀与刀鞘一同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夜色里。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神宫白夜看向顾玖璃。
“不过，小璃，这位是？”
“她叫月城澪，是这所学校的一年级学生。”顾玖璃介绍道。
“我在三楼调查异常反应最强的区域时遇见了她。她应该是在现世接触过沾有诡异气息的东西，才被强行拉进零界。”
神宫白夜若有所思地打量月城澪。
视线从沾着尘土的衣角、微微发颤的手，最后落在那双鲜明的红色眼眸上。
“那我就叫你小澪吧。”
神宫白夜指了指布满符咒的入口。
“你们运气不错。我进入零界时恰好出现在天台。布置完隐息封界以后，我听见楼下有动静，便下去查看，正好撞见你们被蛛人逼到绝路。”
短暂的松弛很快从顾玖璃脸上消失。
“这片零界很不对劲。今晚不适合继续行动。”顾玖璃望向铁门。“我们先留在这里交换情报，等卯时脱离。”
神宫白夜微微一怔。
“你不是今晚才刚进来调查吗？这么快就要停下？”
“这里的异常程度远超预想。”顾玖璃轻轻点头。
“形成零界的灵可能已经潜伏多年，在沉寂中积蓄了大量力量。今晚的苏醒恐怕只是开始。”
顾玖璃想起被清理得近乎空白的校史记录。
“现世中可能还有人在替它掩盖痕迹。对方是否知道自己在帮助什么还不能确定，但有人刻意隐藏了学校的过去——这种可能已经无法排除。”
天台上只剩风声。
顾玖璃沉思许久，终于抬起眼睛。
“只凭我们几个恐怕不够。我们……需要援军。”
神宫白夜眼中闪过惊讶。
她显然很了解顾玖璃，明白顾玖璃如果不是判断事态彻底超出掌控，绝不会这么快提出增援。
“我明白了。”神宫白夜认真点头。
“我会先强化隐息封界，再以天台为中心补充防御术式，把这里建立成临时据点。这样以后再次进入零界，至少还有一个安全的落脚处。”
顾玖璃转向月城澪。
“澪，明天早上我会在学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调查3-4号房和过去的记录。”
“澪……？”
月城澪因为这个突然亲近的称呼怔了一下。
顾玖璃似乎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神情仍然严肃。月城澪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嗯……好。我会准时过去。”
顾玖璃又看向神宫白夜。
“巫女，明天下午带上能联系到的援手。我们在城市广场会合。”
“都说了不要叫我巫女……”
神宫白夜无奈地皱起眉，很快又认真回应。
“不过，我知道了。明天下午见。”
计划暂时确定。三人身后，贴在铁门中央的一张符咒忽然无风自动，朱红色咒纹也随之黯淡了一瞬。
神宫白夜立即着手开始强化隐息封界。
月城澪与顾玖璃没有打扰她，两人在距离铁门稍远的墙角并排坐下，借着短暂安全恢复体力。
沉默片刻，顾玖璃忽然问：“刚才我让你逃走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走？”
月城澪低头看着仍在微微发抖的双手。
“因为我觉得……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而且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不是吗？”
顾玖璃沉默几秒，最终轻轻叹气。
“下次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她的语气依旧严厉，却没有真正责备月城澪。
“零界里的诡异比你看到的更复杂。面对有实体的怪异，我们还能破坏它们的身体，拖延追击。但大部分诡异都有很强的恢复能力，斩断肢体很难真正消灭它们。像刚才的蛛人，即使被斩断一侧蛛腿，也只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顾玖璃从腿侧刀套中取出匕首，横放在掌心。
“这把匕首也不是普通武器。它会吸收使用者的体力，将其转化为短时间内的爆发力量。投入的体力越多，力量越强。”
月城澪想起刀刃弹开蛛人左臂时的力量，神情变得认真。
“所以使用以前必须确认自己还有足够体力。一旦透支，匕首还没有击中敌人，使用者就可能先倒下。”顾玖璃重新握住刀柄。
“它也无法伤到没有实体的诡异。无论灌注多少力量，都触碰不到那种东西。”
月城澪将这些话牢牢记下。
顾玖璃收起匕首，靠住墙壁。
“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你去巫女那边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月城澪正准备起身，却又迟疑下来。
“那个……以后，我可以叫你‘璃’吗？”
顾玖璃微微一怔。淡淡红晕爬上脸颊，她移开视线，沉默片刻，最后轻轻点头。
“嘿嘿，那你好好休息吧，璃。”
月城澪起身走向天台入口。
神宫白夜正背对月城澪，蹲在铁门旁修补咒纹。
淡金色灵光沿着并起的指尖流动，将几处断裂的术式重新连接。
月城澪在神宫白夜身后停下，弯腰撑住膝盖。
“璃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我这边还算顺利，暂时不用帮忙。”
神宫白夜回头看见月城澪，神情放松下来。
神宫白夜像是想起什么，取出两张米白色的人形纸符。
纸人的头部和四肢十分简洁，胸口分别绘着朱红色圆形咒印。
“这两张定界人形符交给你。一张自己带着，另一张拿给小璃。”
月城澪小心接过纸符。
“定界……人形符？”
“我已经把它们和隐息封界连接起来。下次你们被零界重新拉入、真正越过边界以后，只要贴身带着人形符，术式便会以天台为锚点，将你们牵引到这里。”
神宫白夜的语气严肃起来。
“否则，被重新拉进零界时，出现的位置完全无法确定。可能是安全的空教室，也可能直接落在诡异面前。所以一定要贴身保管，不能遗失或损坏。”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白夜小姐。”
神宫白夜因为这个自然省去姓氏的称呼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笑意。
“不客气，小澪。”
月城澪回到墙角，把其中一张纸符交给顾玖璃。
顾玖璃检查朱红咒印后，将它仔细收进暗红色挎包。
一阵难以抵抗的困意毫无征兆地涌向月城澪。
或许是匕首消耗了远超预想的体力，又或许是整夜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逐渐失去力气。
月城澪的头轻轻倒在顾玖璃肩上。
顾玖璃身体微微一僵，侧过脸看向月城澪。
月城澪的呼吸已经平稳，银灰色长发随着夜风轻轻拂过顾玖璃的手臂。
顾玖璃没有叫醒月城澪，只是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安稳。
不远处，神宫白夜仍在入口前补全最后几道术式。
符纸间流动的淡金色光芒逐渐稳定，四周重新归于寂静。
月城澪沉入梦境。
她的身体仿佛漂浮在没有边界的黑暗里，又被一股无形力量托着缓缓下落。
模糊地面与摇曳烛光逐渐浮现，一间陌生而陈旧的学校教室从黑暗中显露出来。
五名女生围坐在暗红色法阵旁。
无法辨认的符号层层交叠，法阵中央摆着一件被阴影遮住的物品。
烛光每次摇晃，阴影边缘便会短暂露出两道并列的苍白细线。
女生们低垂着头，齐声念诵含混不清的话语。
其中一道黑色长发的身影让月城澪感到莫名熟悉。
可月城澪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身影便再次沉入阴影。
月城澪竭力靠近，试图分辨那些念诵。
就在几个音节即将变得清晰时，教室突然剧烈晃动，所有烛火同时熄灭。
“澪……”
遥远呼唤穿过黑暗。
“澪，醒醒！”
月城澪猛然睁开双眼。
顾玖璃的脸近在咫尺。月城澪仍靠在她肩上，而顾玖璃正低头呼唤她。
“璃……？”
零界的天空已经改变。
漆黑穹顶浮现出一道道明亮裂纹，裂痕如破碎玻璃般迅速蔓延。
细小黑色碎片从高空剥落，又在落地前化作飞散光尘。
温暖晨光从裂缝射入，逐渐驱散笼罩校园的暗红阴影。
神宫白夜站在天台中央，抬头确认穹顶变化。
“卯时到了。零界对我们的束缚正在减弱，该回去了。”
顾玖璃扶着月城澪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脱离零界的瞬间可能会有轻微失重感。握紧我的手，别松开。”
月城澪点头，用力握住顾玖璃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梦境残留的寒意，也让月城澪慌乱的心逐渐安定。
天空几乎完全破碎。
白金色晨光穿过仅剩的深蓝碎片倾泻而下，将月城澪、顾玖璃与神宫白夜的身影笼罩其中。
穹顶裂隙迅速扩张。
无形力量托起三人的身体，仿佛将她们一同卷入没有方向的白色海洋。
短暂失重之后，月城澪再次睁开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安静地悬在上方。
窗帘缝隙透入清晨阳光，墙上时钟仍在行走，书架和电脑桌都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月城澪已经回到自己的床上，仿佛午夜发生的一切从未存在。
月城澪半坐起身，怔怔抬起右手。
晨光恰好落在掌心与指尖，顾玖璃留下的温度似乎仍未散去。
月城澪缓缓握紧手指，仿佛还能触碰到离开零界前的那只手。
她从衣袋中取出神宫白夜交给自己的定界人形符。米白色纸人的胸口，朱红色咒印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果然……不是梦。”
月城澪望着纸符，低声说。
然而，当月城澪重新闭上眼睛时，梦中那名背对自己的黑发少女，又从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