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楼比他想的难找。
沈知白按陈昭说的,出门往左,过了桥,看见那栋灰楼。他差点拐进去,又想起陈昭的话——“别进去,那是化学院。”于是继续往前走。五十步左右,一道黑铁门嵌在旧石墙里,门扇半掩,铁花缠成某种花纹,像干枯的藤。他站在门口,抬头看。楼很高,灰黄色,墙面布满雨水留下的长痕,像泪,又像铁锈从窗台往下爬。
他推门进去。楼梯果然又窄又黑,只靠高处一扇小窗透光。木台阶被无数双鞋磨得中间凹下去,踩上去时发出“咯”的一声,像踩断一根老骨头。沈知白扶着墙往上走,墙面很凉,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种从石头深处渗出来的冷。
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学生靠在窗边抽烟,烟在晨光里弯弯曲曲地往上绕。沈知白走过他们,没人说话。只有一个瘦高个把烟灰弹在地上,目光在他衣摆上滑了一下,又转回窗外。沈知白没有看他们。他走到教室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教室不大。几排长条木桌,桌面密密麻麻刻着字母和划痕,像一张张被反复弄花的脸。黑板已经擦过了,但上面还浮着一层白灰。讲台边没有灯,光线从右侧窗户斜进来,照在第三排椅子上,切出一条很亮很窄的边。
沈知白走进去,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椅面很硬,坐下去时大腿被硌了一下。他把从陈昭那儿借来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本子很旧,封皮卷曲,有几页折了角。他没有笔,正犹豫要不要问人,旁边那排来了个穿灰毛衣的学生,坐下时书包“咚”地一放,桌板跟着震了震。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
人陆陆续续进来。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像一只被慢慢拧开的收音机。沈知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那些句子像水一样漫过来,偶尔跳出几个他认得的词:“教授”“考试”“机器”。他挺直背,把手放在笔记本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这个教室里的一部分。
教授来了。
门被推开时,屋里的声音像被谁从顶上按了一下,迅速低下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腋下夹着厚厚一摞讲稿。他走路很快,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像在给整间教室打拍子。沈知白看见他把讲稿放在讲台上,用手压了压,然后开口。
德语。
教授的语速很快,像一条被石头追着跑的水流,哗哗地往前冲。沈知白只听见一些词浮起来:“Gleichung”——方程;“Zahnrad”——齿轮;“Stahl”——钢。这些词像河面上的叶子,一闪,就被后面的句子卷走了。他尽力去听,可听到的越多,越发现它们连不成意思。那些陌生的音节一个接一个,像从很高的地方滚下来,砸在耳朵里,又弹开。
他想记笔记。
可手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是写那个正在黑板前画图的教授,还是写黑板上一串串像藤蔓一样的公式?他抬头看黑板。粉笔“吱”地响,白线在黑板上越拉越长,教授一边写一边说,偶尔转过头,朝下面扫一眼。沈知白觉得那目光像水银,流过每个人的脸,到他这里时,只停了一下,又滑走了。
他到底还是落了笔。在本子上写下“齿轮”两个字。又写“钢”。然后停住。他不知道公式怎么写。那些符号他其实是认得的,只是现在,它们像被重新排列过,成了另一种语言。
就在这时,他的笔记本被勾走了。
那是一只脚。从邻座斜伸过来,皮鞋尖插进本子下面,轻轻一挑,本子就从桌面滑出去,“啪”地落在地上。动作很轻,像做了很多次。周围有人低低地笑,那种压在嗓子里的笑,短促而凉,像几粒石子打在玻璃上。
沈知白没动。他盯着地上的本子。封面朝上,卷曲的边像一片被风吹翻的叶子。他弯下腰去捡。指尖快碰到时,另一只脚伸过来,把本子又踢开一点。不是同一个人。那脚是从他前面那排伸出来的,动作更慢,更故意,像要把东西推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笑声又起了。这次大了一点。
沈知白慢慢直起身。他先看那个用脚勾本子的人。金发,白得有点反光的脸,嘴角翘着,像在等他说什么。沈知白又看了眼那个把本子踢开的人。短脖子,眼睛里带着点红丝,像没睡醒,又像整天都泡在一种昏沉的兴奋里。
教授还在讲课。粉笔声没停。
沈知白用中文说:“你最好比我聪明。不然将来修不好坦克,可别哭。”
他说得很轻,每个字都压着,像把一块铁放在桌上。金发男生没听懂,但他看清了沈知白的眼神。那个眼神让他的笑僵了一瞬。可只一瞬。他很快又咧开嘴,用德语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出了声。这次没有人再压着。笑声在教室里像一小片突然被风吹乱的水面。
沈知白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没有用,像把一颗石头扔进了井里,连回声都没有。他们听不懂。他们也不在乎。他只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面都是风,而自己连一扇可以挡的墙都没有。
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昭站在门口,肩上还搭着件旧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先是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看见最后一排的沈知白,看见他身边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陈昭的眉头压下来,像两片突然合拢的云。
他几步跨了进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响。路过讲台时,教授转过头,想说点什么,陈昭只摆了摆手,说了句“Entschuldigung”——抱歉——脚步没停。他走到金发男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一伸手,把那个本子从地上捡起来,拍掉灰,扔回沈知白桌上。
“滚。”他冲金发男生说。
这个字说得很大声,像把一根铁棍直直敲在地上。教室里静了一瞬。连教授都停了下来,粉笔还按在黑板上。
金发男生仰起脸,用德语回了句什么。陈昭根本不等他说完,往前逼了半步,腿几乎碰到他的椅子。金发男生的身体明显缩了一下。他旁边那个短脖子也把脸别开了。
“滚出去。”陈昭又用德语说了一遍。这次低,但更重,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一块石头。
金发男生没动。他咽了口唾沫,把脸转向讲台,像在等教授发话。教授看了看陈昭,又看了看沈知白,最后用粉笔敲了敲黑板:“都坐下。上课。”
陈昭没坐。他拍了拍金发男生的肩,拍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拍进他骨头里。然后他弯下腰,在沈知白耳边小声说:“我就在外面。下课一起走。”
沈知白点头。他看见陈昭转身走了。陈昭没有出教室,而是靠在门外,两只手抱在胸前,像一尊不太好看的门神。
沈知白坐回椅子上。本子还在。他没再打开。他只觉得手在抖,抖得比昨天在教务处更厉害。这一次不是怕。是一种很陌生的、从胸口往上顶的东西,像一团被压了太久的蒸汽,找不到口子,只在身体里乱撞。
他知道,如果刚才没有陈昭,他大概只能重新坐下去,把本子捡回来,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能力,用这个世界的语言,把那些笑从那些人脸上打下去。
教授继续讲课。齿轮。方程。钢。
沈知白重新拿起笔,在本子第一页写下一行德语。不是笔记,是几个写得很慢、很用力、像从石头里刻出来的字:
Ich werde lernen. —— 我会学。
字写得很丑。笔尖几乎把纸划破。
窗外,天阴了下去。雾从河面漫上来,把北楼的灰色墙面,慢慢吞了进去。沈知白握着那支借来的笔,手指还在抖,却没有停。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在为一台还没开动的机器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