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原以为陈昭会带他去修车。可第二天从宿舍出来,等在街口的却是何守义。
他比陈昭瘦,站在墙边像一根被风吹得有点斜的竹竿。见沈知白出来,他抬了抬下巴,说:“走。陈昭今天去码头扛货,叫我带你转一圈。认认路,也认认这地方。”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薄呢外套,领子立着,露出里面一截旧围巾。那围巾颜色很暗,像红又像褐,像被抽掉了半层魂。
他们从大学区出发。街面还算整齐,石板路被晨光照得发青。两旁的楼不高,但门脸都擦得干净,花店门口摆着几桶还没全开的白菊。穿大衣的人走得不快,鞋跟一下一下磕在石头上,像在打一支懒洋洋的曲子。
“这条路叫环城路。”何守义说,“往左,能到歌剧院。往右,是议会。你看着漂亮,其实是给外面人看的。维也纳人自己管这叫‘香水层’。”
“香水层?”
“喷在表面。再往里,就是汗味和煤烟味。”何守义把头朝街角一偏,那儿有个擦鞋匠,正把一个男人的皮鞋踩在木箱上。那男人看报,擦鞋匠弯腰,动作快得像在削土豆。“你现在住的大学区,就是块面包皮。下面软的那层,你还没见过。”
沈知白没说话。他跟着何守义往前走。越往前走,街道越窄。石板路变成了不规则的方砖,有的碎了,积着黑水。楼和楼之间晾着绳子,衣服像打湿的旗,往下滴着水。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酸酸的,像酸菜混着煤灰。
“这是第三区。”何守义说,“再走一阵,就是工人区。那儿的人靠天吃饭。天要是不给活路,他们就上街。”
“上街有用吗?”
“以前有用。现在不一定。”何守义说话时嘴角还带着点笑,那笑像预先贴上去的,没进到眼睛里,“现在警察看见人多,就放狗。有些人被拖进去,出来就不会走路了。”
沈知白没再接话。他想起昨天在北楼,陈昭冲进来时,那种像要把空气都打碎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并不像它表面那么安静。那些灰墙后面,一定还藏着很多他看不懂的、像暗河一样的东西。
他们拐过一个弯,看见了教堂。史蒂芬大教堂的尖顶从一片屋顶中间刺出来,灰绿色,又高又窄,像一根被磨得很尖的骨头。何守义停下,仰头看了一眼。
“漂亮吗?”
“漂亮。”沈知白说。
“我头一回来,也这么想。后来有个人跟我说,这尖顶站着看,和跪着看,是两种东西。”何守义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很旧的课文,“你刚才在街面上看它,是一个样。等你从工人区回来,再看它,就是另一个样。”
他们没进教堂。何守义只带他绕着教堂走了半圈,然后往河边去。风从多瑙河方向吹过来,已经有点凉了。沈知白闻见一股很淡的腥气,像鱼鳞混着淤泥。越靠近河,那气味越重。等他们走到码头边,风忽然大起来,把沈知白的大衣下摆掀得老高。
“这就是多瑙河。”何守义说。
河面很宽,水色发灰,像一块正在慢慢移动的锡。几艘平底船靠在对岸,缆绳绷得笔直。有个老人在石堤上钓鱼,鱼竿弯成很深的弧,半天不动。沈知白不知道他是在钓,还是在等。
“这河通到黑海。”何守义说,“从维也纳上船,往东走,能到匈牙利,再往南,进罗马尼亚。你从中国来,应该坐过船。”
“坐过。”
“那你知道,人在水上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沈知白看着河面。水很浑,但太阳照上去,还是能折出一点碎光。他说:“想家。”
何守义点头,没再问。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码头渐渐荒了。岸边堆着一些旧木箱,有的已经散了架,露出里面发黑的干草。几个光脚的孩子在草堆里翻东西,翻出一个破瓶子,举在太阳底下看。沈知白看见其中一个孩子的脚背上有伤,已经结了黑痂,像被什么烫过。
“就是这儿。”何守义忽然站住。
沈知白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
桥洞下,几个人正从一扇半塌的木门后面出来。他们抬着一张门板,上面盖着块深色的布。布太短,下面露出一截脚,光着,脚趾朝上,灰白得像刚从泥里挖出来的树根。风从河面吹过来,把那块布掀起一角。沈知白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很瘦。颧骨像要从皮肤下面戳出来。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着一条缝,像还在看天。胸口的衣服敞着,一根根肋骨在皮下排得清清楚楚,像钢琴键。沈知白从没见过活人瘦成这样。更没见过死人能瘦成这样。
“谁干的?”他问。
“警察。”何守义看着河面,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过去,“那人是工人,前几天参加罢工。拉去问了三天,没问出什么。可人没撑住。”
“打死的?”
何守义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像突然很冷。
“现在奥地利跟德国眉来眼去。德国人最恨赤色。谁沾点红,谁就麻烦。警察打人,打的不是那个工人。是打给所有想站起来的人看。”
沈知白看着那张门板越走越远。抬板的人走得很慢,像怕把板上的东西颠碎。那几个孩子也不翻草了,站在路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其中一个男孩把手指放进嘴里,像在咬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怕吗?”何守义忽然问。
沈知白没立刻回答。他发现自己并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有根细铁丝从喉咙后面慢慢往上拉,不疼,但让人想吐。他攥了攥拳,指甲陷进肉里,掌心里一片湿。
“我见过死人。”他说,“但没见过这样的。”
“以后会更多。”何守义说这话时,像在说一条谁都知道的坏消息,“你住在大学区,暂时安全。可眼睛别总往上面看。下面全在动。哪天动了,你躲都来不及。”
沈知白转头看他。何守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片被风吹平的水。可他说话时,下颌一直绷着,像在咬着什么东西不放。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陈昭让我带你认路。认路,不是只认哪条街通哪儿。”何守义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很清,清得有点冷,“是让你知道,你正站在哪块地上。站在哪儿,将来就会从哪儿掉下去,或者从哪儿往上爬。”
河面上有一艘拖船正慢慢开过去。黑烟从烟囱里滚出来,贴着水面散开,像一道脏兮兮的雾。沈知白看着那艘船,直到它拐过河湾。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在梦了。梦不会有这种从骨头里往外泛的冷。也不会有那种,被风从河面吹过来,直钻进肺里的鱼腥味。
“走吧。”何守义说,“天阴了。再不走,要下雨。”
他们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沈知白没有再回头。可他知道,那张门板上的脸,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像被谁用很细的刀,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但已经不会消了。他走得很慢,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何守义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灰白色的河岸边,走过了维也纳最不体面的一段路。
风从身后追上来,把沈知白的大衣吹得贴紧了身体。那件借来的旧大衣很薄,像纸。可他却没觉得冷。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小团东西,正在慢慢缩紧。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报纸。很重,很黑,每一个字都在往下沉。
但他没有停。他把手插进衣兜里,继续往前走。前面有路。路上有陈昭。有周明薇。有那间小饭馆里暖黄的光。还有明天八点北楼的课。
他得走回去。哪怕只是为了记住,河边的风,今天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