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硬得像一块被压实的旧棉絮。沈知白侧过身,能听见弹簧在身体下面一根根咬合,发出轻微的、像磨牙似的声响。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一直爬到墙角,像有人用很细的铅笔画上去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又瘪下去。
窗外,电车的铁轨声由远及近。先是一阵很轻的、像铁勺子碰着瓷碗边的响,接着是“哐当”一声,整扇窗都跟着震了一下。车厢里的灯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黄色,像一把缓慢扫过的尺子。沈知白看着那光,直到它从墙角消失。
他想起自己从前睡的那张床。海绵床垫,蓝色格子的床单,床头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那时候他总是在凌晨一两点才睡,对着手机屏幕刷一些没头没尾的东西,或者赶一张机械制图。外卖盒放在桌角,油已经凝成白白的一层。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隔着很厚的毛玻璃,每一样东西都还在,可都摸不到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门。楼下的街很静。偶尔有脚步声从巷口经过,鞋底踩在湿砖上,发出很黏的响,像在撕一块布。再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短促而空,像从一口旧井里翻上来的回声。
楼板就在这时候响了一下。
那声音和电车的铁轨声不同。电车是钢铁与钢铁相撞,声音从外面来,撞一下就走。楼板声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很轻,像有人赤着脚踩上去,又立刻收住。沈知白屏住呼吸,听见一双拖鞋慢慢从走廊那一头过来。不是陈昭,陈昭走路重,像要把每一级楼梯都踩实。这个声音更碎,更轻,鞋底擦着木地板,一下,又一下,像在试探地板哪一块会响。
脚步声停在他门外。
沈知白没有动。他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浅,浅到胸腔里像只装了一小口气。门关着。那扇门很薄,薄得他能听见门外有一声很轻的、像衣料摩擦的声音。也许她正在看门把手。也许她只是刚好经过。也许她正把烟灰弹在走廊的暗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她。
她在门外站了三秒。不是数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那三秒里,整个世界像被抽掉了声音。电车不响了。狗不叫了。连风都从窗缝里缩了回去。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咚,咚,像一枚棋子被反复放在木盘上。
然后,拖鞋声又响起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门吞掉。楼下传来很轻的“咔哒”,像她把什么东西关上了。
沈知白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有一股从旧柜子里带出来的木头味。他能闻见自己头发里的雨气,和一点很淡的、不知道从哪儿沾上的烟味。他没有哭。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很烫,像被人用热毛巾敷了一下。
这间屋子太静了。静得每一件东西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墙在收缩。水管在叹气。连那盏没点亮的灯,都像在黑暗里轻轻嗡鸣。沈知白闭上眼,又睁开。他得习惯这些声音。从明天起,他还要在六点前起来,穿过两条街,去北楼占座。他还要去买一支笔。还要找周明薇,把昨天落下的德语课补上。还要在某个时候,当面把房租交给那个刚在门外停过的女人。
他想到房租。他兜里还剩最后两枚硬币。一枚是铜的,边沿已经磨得很薄。另一枚更小,像从哪儿找零时混进来的。他不知道这些钱在这个世界能买什么。也许能买两个面包。也许只够坐一次电车。也许什么都不够,只够让他在口袋里捏着,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没空到底。
他坐起身,摸黑走到窗边。街对面那栋楼已经全暗了,只剩最高一层有扇窗还亮着。光不亮,像被很厚的窗帘挡着,只从边上漏出一线。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认得那扇窗。不是认得,是觉得那扇窗很像他现在这间屋子——小、旧、安静,但里面有人,有光,有没睡的人正听着同一片夜色。
他想,那个人也许也在听电车。也在听楼下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也许也在想,明天该往哪儿走。也许只是坐着,什么都不想。这城市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不说话,不打招呼,却都醒在同一片灰蓝色的夜里。
沈知白回到床上。弹簧又响了一下。他没有再翻来覆去。他只是平躺着,眼睛睁着。他想起穿越前宿舍里那台旧笔记本,开机时风扇会“嗡”地转起来,像一只快散架的风车。他以前总觉得那声音烦。现在,他却有点想听。想听那种只要按下开关,就会确定响起来的东西。
但这里没有。这里只有他,和这栋楼,和门外的走廊,和走廊那头的女人。
他慢慢闭上眼睛。床很硬。风很轻。夜还很长。他知道自己还会醒很多次。可他不再数了。他让那些声音自己来,又自己走。他像一块被放进河里的石头,不挣扎,也不沉到底。就那样待着,让水从身上流过去。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像钟。也像火车。或者只是一扇没关好的窗,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碰着墙。他没有去分辨。他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来不及成形,就坠进了一片很薄、很黑、没有尽头的沉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