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没有直接上楼。
他在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杯冰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咬着吸管,眼睛一直盯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七楼的窗户拉着百叶帘,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没有招牌,没有灯牌,连一楼的大厅都空荡荡的,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标本。
“说不定今天没开门。”他小声说,像在给自己找退路。
可手机里的招聘信息写得明明白白:面试时间,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九点二十三分。
他出门时走得急,只揣了手机、钥匙和一张公交卡。钱包都没带,更别提简历。现在想想,哪个正经面试会不需要简历?哪家公司会直接在招聘软件上把月薪写得这么高,还留一个连官网都搜不到的地址?
“地狱电影院……”沈清昼把吸管咬扁了一截,含糊地重复,“这名字说出去,我妈会以为我加入了什么邪教。”
他小时候听人讲过,有些皮包公司专租写字楼里的空房,挂个假招牌,骗求职者交报名费。可这条招聘信息下面没有提任何费用,只说“形象气质佳,镜头表现力强”。这又让他有点犹豫。
镜头表现力?他直播了快一年,最拿手的大概就是对着摄像头笑。如果这公司真跟视频拍摄有关,他没准真能试试。
“两万块一个月……”他算了算自己的房租、水电、平台抽成,还有上个月欠老鹿的三百块。再想想直播打赏越来越稀薄的收入,冰美式的苦味在舌根泛得更深了。
沈清昼把最后几口咖啡吸完,空杯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走到街边。阳光很烈,他眯起眼睛看那栋楼。七楼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像一层被遗忘的灰尘。路上的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每个人都像有明确的目的地。
他忽然有点羡慕。他本来也该有。今天原本的计划是下午开播,晚上剪个视频,凌晨再打两把排位。很普通,也很安全。可现在他站在一栋阴森森的写字楼前,为了一个月两万的“鬼片公司”犹豫不决,怎么看都像恐怖电影开头那些主动走进陷阱的倒霉蛋。
“先去旁边转转。”他对自己说。
他绕着写字楼走了一圈。后门堆着几袋建筑垃圾,安全通道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往外冒着一股混合着水泥和霉味的凉气。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又回到正门。
大厅里有个保安坐在前台后面,低着头刷手机。沈清昼隔着玻璃门看了眼,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帽子歪着,表情麻木。他本来想进去问一句,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
“如果那家公司真有问题,保安估计也不会知道。”他想。
于是他回到楼下,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给老鹿发消息。
“我到了。楼下一个人都没有,七楼窗帘拉得死紧。”
老鹿秒回:“卧槽,你还真去了?”
沈清昼:“就在家门口,不来白不来。”
老鹿:“你进去了吗?”
沈清昼:“没。我有点怂。”
这次老鹿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发来一条语音。沈清昼把手机贴近耳边,老鹿的声音混着网吧背景音,听起来火急火燎:“我跟你说,这种来路不明的公司,十有八九有问题。要么传销,要么拉人头搞培训贷,骗色也不一定。你长那样,自己注意点。”
沈清昼笑了一下,打字:“我长哪样了?”
老鹿:“就那样。别跟我贫。听我的,进去看一眼不对就跑,别坐电梯,楼梯口记住位置。还有,给我发个定位。”
沈清昼把定位发了过去。
老鹿又补了一句:“如果明天联系不上你,我帮你报警。”
沈清昼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昨晚他开玩笑让老鹿报警,今天这人就把话原样还了回来。
“行。”他回了一个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太阳越升越高,长椅上的温度让他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他抬头望着七楼,那扇窗户突然动了一下——百叶帘的缝隙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沈清昼心头一紧,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窗户还是那扇窗户,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可能是反光。”他说服自己。
街边有个卖煎饼的小摊,摊主正往铁板上敲鸡蛋,“嗞啦”一声,香气混着油烟飘过来。沈清昼摸了一下胃,才想起自己没吃早饭。他走过去,要了个加蛋的,刷了六块钱。咬下第一口时,热乎乎的饼皮烫得他舌尖一缩。
“这可比咖啡实在多了。”他边吃边走,又绕回了写字楼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他站在玻璃门前,仰头看了一眼七楼,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冷气扑面而来,混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像甲醛,更像旧木头被水泡过之后慢慢烂掉的气味。大厅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地砖灰蒙蒙的,保安从手机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保安问。
“面试。”沈清昼说。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沈清昼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时,他往旁边退了半步,等了几秒,才走进去。
他按了七楼。
门缓缓关上。电梯上行,头顶的灯忽明忽暗。沈清昼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心跳一点一点快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老鹿的对话框,把定位又发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对着镜面般的电梯门理了理领口。
“不对就跑。”他小声重复。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七楼。门向两边滑开,一股更浓的甲醛味直冲鼻腔。走廊上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白得刺眼。他走出来,看了看墙上的指示牌。
上面写着:地狱电影院·面试处,旁边还画了个红色的箭头,指向走廊尽头。沈清昼顺着箭头看过去,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
他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扇门前。整层楼静得出奇,连空调的嗡鸣都听不见。这种安静让他的后颈有些发紧,像有人从后面慢慢靠近,又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清昼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电梯门已经合上。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走廊另一端幽幽地亮着。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脚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替这层楼计时。他走到门口,抬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
“吱呀——”
门开了。里面没有灯,借着走廊的光,他看见一张蒙灰的办公桌,几把歪斜的椅子,和一面挂在墙上的旧式电影海报。海报上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出“电影院”三个字。
“有人吗?”他问了一句。
声音落进去,像被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文件夹,纸页上落满灰尘。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张海报。
就在这时,他的后颈突然一阵发麻,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的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远处的电梯门“叮”了一声,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一切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