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推开玻璃门,冷气从大厅里扑出来,像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脸上。他肩膀缩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身后那扇门被风带着,“砰”地一声合上,把外面的车流声和蝉鸣全关在了外头。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在微微颤动,透明的玻璃映出他有些发白的脸。
大厅里很空。地砖是灰白色的,有几处裂纹从墙角蔓延过来,像干涸的河床。头顶的灯管只亮了一半,发出“嗡嗡”的低鸣。保安坐在前台后面,帽子歪着,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打量了他两秒,又垂下去。
“去哪?”保安问。
“面试。”沈清昼说。
保安没再看他,用下巴朝电梯方向一抬:“里面。”
沈清昼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电梯间缩在大厅最深处,一盏昏黄的射灯照在金属门板上,把“电梯”两个字映成暗红色。他道了声谢,往里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像踩在某种薄膜上,每一下都带着回响。
他走到电梯前,伸出手指,按下了上行键。按钮亮起来,是那种老旧的橘黄色。电梯顶上方的数字从“1”开始慢慢跳动。沈清昼盯着那串数字,心里数着秒数。周围太安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叮——”
电梯门向两边滑开,冷气更重了,还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他往里走了一步,脚底踩在薄薄的塑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声。轿厢四壁贴着深色木板,有几处已经翘起,露出黑乎乎的胶痕。他按了七楼,门合上,发出“咯噔”一声,像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电梯开始上行。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每次闪烁,光都像被什么压住又弹起来。沈清昼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信号只剩一格。他打开老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定位上。他打了一行字:“我进来了,七楼。”刚点发送,消息旁边转起一个小圈,转了几秒,最后变成一个红色感叹号。
“没信号。”他小声说,把手机塞回口袋。
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外面的走廊比轿厢更暗。声控灯迟了两秒才亮,“啪”地一声,白得刺眼。沈清昼眯了眯眼,踏出电梯。甲醛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得他喉咙发紧。他下意识用袖口捂住口鼻,咳了两声。
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玻璃门,门上覆着一层灰。有的门把手上缠着透明胶布,像是整层正在装修。墙脚堆着几袋未拆封的腻子粉,纸袋上印着“环保材料”四个字,可空气里的气味还是冲得人太阳穴发胀。
他看见墙上的指示牌。蓝底白字,写着“地狱电影院·面试处”,旁边一个红色箭头,指向走廊尽头。箭头是贴上去的,边缘已经翘起,像被人撕过又贴回去。沈清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胃里有些发沉。
这地方太静了。不是没人说话那种静,是连自己的呼吸都像被吸走半截的静。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那光亮得过于集中,把他的影子死死按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他往前走,影子跟着他,像另一个自己正从地面慢慢爬起来。
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走廊另一端,散着幽幽的光。他想,如果现在掉头,还能坐电梯下楼,回到外面热气腾腾的街上,回到他那间堆满直播设备和旧衣服的出租屋。他甚至可以给老鹿发消息,嘲笑自己居然真的想面试一家叫“地狱电影院”的公司。
可他没有停。两万块。离家两公里。银行卡里那点余额像一根细线,正一点一点把他往前拽。
他走到那扇门前。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沈清昼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了三下。
“嗒、嗒、嗒。”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力度大了些。
“有人吗?”
声音散进房间,像被吞掉了,连个回声都没弹回来。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在门板上,轻轻推开。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像老人生锈的关节。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来自天花板上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灰白色的天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屋子正中的办公桌上。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几把折叠椅歪在墙角。墙上的老式电影海报褪了色,只隐约看见“地狱电影院”几个字,像被水泡过,边缘起皱。
沈清昼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灰尘被带起来,在光柱里翻卷。空气里有种旧木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和甲醛味搅成一股,直往鼻子里钻。他皱了皱眉,想看看桌上那本翻开的文件夹。
就在他低下头的瞬间,后颈突然一阵发麻。像有一根极细的针,从发根处轻轻扎了进来。那麻意瞬间扩散开来,顺着脊椎往下窜,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都像泡在水里,晃来晃去。他想回头,可脖子僵得像被冻住。他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极轻的“嗬”。
眼前的灰白光柱慢慢收窄,最后缩成一个点。黑暗从四面涌上来,沉甸甸地压住他的眼皮。他最后听见的,是那扇门在身后自己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怕吵醒他。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刻,如果有人站在走廊里,会看见那扇门缓缓合上,把少年倒下去的身影封进黑暗。声控灯无声地熄灭了,整层楼又回到原来那种空荡荡的安静。只有在电梯间的灯还亮着,数字从“7”跳回“1”,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在陌生环境里最怕的,从来不是鬼。是比鬼更诡异的安静。而这样的安静,此刻正爬满七楼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