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发现银幕变化的,是缩在墙角的外卖小哥。
他忽然伸手指着前方,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啊”,像被什么堵住了。沈清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银幕已经亮了起来。没有雪花,没有那行血红的字。这一次,画面很清晰,清晰得有些失真。
一辆列车正缓缓驶出首尔站。
沈清昼愣住了。那画面太干净了,和这间破败的放映厅完全不像在同一个世界。列车车身灰白,车窗一格一格亮着光。站台上有人在招手,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低头看表。天空是淡蓝色的,像被洗过。
他甚至能听见声音。列车启动时轮毂摩擦轨道的“哐当”声,从银幕里传出来,由远及近,最后整个放映厅都被那声音填满了。那声音太真实,真实到他觉得脚下的地板都在跟着震。
“这、这是……釜山行?”戴眼镜的男人也抬起头,镜片上映出那片淡蓝色的天。他的声音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它在放电影……它真的在放电影……”
沈清昼没说话。他盯着银幕上的画面,看着那列火车穿过城市边缘,驶入开阔的田野。镜头慢慢拉高,天空变得灰白。他看到车厢里的乘客,看到那些面无表情的群众演员。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看过这部片子。第一个丧尸会出现在列车上,然后病毒会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放。
银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列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光“啪”地全亮了。乘客们靠在椅背上,有人打盹,有人看报纸。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路姿势有些奇怪,脖子一点点往旁边歪。
沈清昼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想把眼睛挪开,可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越来越沉。他眨了眨眼,视线反而更模糊了。银幕上的光开始向四周漫开,像牛奶倒进水里,一点点淹没了整个放映厅。
他听见列车广播响了。
“尊敬的乘客,本次列车——”
那声音不是从银幕方向传来的。它就在他耳边,不,是在他脑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过分,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念。他猛地转头,身边什么也没有。可那广播还在继续,和银幕上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
“——即将到达下一站。”
沈清昼的腿彻底软了。他整个人往下滑,后脑勺靠在座椅边缘。身体像被抽走了力气,连抬一根手指都变得困难。他试图张嘴,想喊旁边的人,可喉咙里只发出很轻的一声气音。
“我怎么……这么困……”外卖小哥的声音也软了下去,像含着一口水。他抱着头盔,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头盔从他怀里滚出去,在地毯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不动了。
沈清昼看到戴眼镜的男人也倒下了。那人靠着墙,眼镜滑到鼻梁下方,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含糊地念着什么。然后是买菜的大妈,她已经不哭了,整个人蜷在座位下面,像睡着了一样,呼吸很轻。
穿西装的女人还晕在地上,头发散成一团。那个撞门的男人也安静了,趴在大门旁边,胳膊摊开,像被抽掉了线的木偶。
沈清昼也撑不住了。
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慢得吓人。银幕上的列车还在跑,声音却越来越远,像沉进了水底。他看见画面里有一个女乘客突然尖叫起来,嘴张得很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那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
他想看清楚,可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那光很暖,像冬天下午从窗户照进来的太阳。他忽然不觉得冷了,也不觉得怕了。他只想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不……不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能睡。睡着了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意识像一块被水泡烂的纸,一点点往下沉。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动了动,什么也没抓住。
耳边最后传来的,是列车广播。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说话。
“下一站,大田。请乘客们做好准备。”
沈清昼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软绵绵地裹住了他。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想的居然是:这广播,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而电影里的下一站,就是地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上眼睛的同时,银幕上的列车忽然停了下来。画面卡在一个特写镜头上——那节车厢的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无数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接着,整块银幕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白色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
放映厅被照得雪亮。
九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座位之间,没有一个人动。那扇被锁死的大门慢慢开了一道缝,但没有风吹进来。只有那列火车的“哐当”声,还在这座老旧的电影院里来来回回地响。
一下,又一下。
像在碾过谁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