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是被震醒的。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某种规律性的、从脚底一路震到后脑勺的晃动。像睡在一台运转的老旧洗衣机上,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他的意识先于身体回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浮得很慢,耳朵里全是“嗡——嗡——”的杂音。
然后他听见了。
“哐当。哐当。哐当。”
铁轨。是火车过铁轨的声音。沈清昼从小就坐绿皮火车回老家,这声音他太熟了。熟到这声音一响,他舌尖就会泛起泡面味。他慢慢睁开眼,光线很亮,亮得他眯了眯眼,等那层白雾散开,他才看清自己面前是什么。
一扇窗。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农田。绿油油的,一垄一垄,被太阳照得发亮。田埂上有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后倒,像列队的士兵在给这列火车让路。天很蓝,云很薄,像有人拿刷子蘸了白颜料,在蓝天上轻轻扫了几笔。
沈清昼怔住了。
他不是在放映厅里吗?那间黑漆漆的、充满血腥味的放映厅。那具剥了皮的身体。那些血。现在他坐在一辆列车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空气里没有爆米花味,没有霉味,只有一种干净的、类似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他低下头。
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很合身,却陌生。他从来不买这种颜色的衣服。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腕上空空的,手表也不见了。他又往下看,黑色西装裤,擦得发亮的皮鞋。手边还放着一个公文包,黑色,拉链半开,里面有几份文件。
这不是他的东西。
沈清昼猛地抬起头,心脏开始发疯地跳。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里坐满了人。有男人在看报纸,有女人在哄孩子,有学生戴着耳机打瞌睡。过道对面,一个老人正把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像他只是在某个普通午后,坐上了某趟普通列车。
可他不该在这里。
“我……”他张嘴,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很冷,没有温度,像一块冰从眉心直接滑进颅骨。
“演员沈清昼,已替换为《釜山行》路人NPC。请按原剧情完成台词与走位,存活至电影结束。每名演员拥有100张抵消券,每次改变剧情扣除10张。”
沈清昼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的后背猛地绷直,手肘撞在车窗上,“咚”地一声。旁边的乘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扭了回去。沈清昼却没空管这些。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那行字还在一遍遍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发烫。
演员。路人NPC。抵消券。存活至电影结束。
他记得那部电影。他昨天晚上还在搜索栏里敲下过“釜山行”三个字,页面跳出来一堆影评和片段。他曾经窝在电脑椅里,抱着抱枕看完这部片子,看着那些丧尸在列车上扑人,看着主角石宇最后从车尾跳下去。他哭得稀里哗啦,心想还好这只是电影。
现在他就在电影里。
沈清昼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细白,指甲修过,没有涂甲油。他想起自己出门前还在纠结要不要戴戒指。那时候他觉得,面试要正式一点。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当时脑子里装的都是水。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窗外的农田还在后退。列车继续向前,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喇叭里忽然响起一个女声,温柔又标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下一站,大田站。请乘客们做好准备。”
沈清昼浑身一激灵。他记得。他记得釜山行里的大田站。军队变成丧尸,站台变成屠杀场。他记得主角带着女儿往车站外跑,结果看到的是一群穿着军装的怪物。他还记得那个胖大叔,那个孕妇,那些在车厢里拼命求生的人。
“我要怎么办……”他喃喃道,手指死死抓住公文包的提手。
没有人回答他。车厢里很静,只有列车在铁轨上飞驰。他像一个被硬塞进画框里的人,周围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抖。
列车“哐当”着,载着他,和这一车厢人,驶向那个他明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