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还没走到车厢连接处，就被一个声音钉在了原地。
“秀安，爸爸去一下洗手间。”
那声音离他很近，就在他右手边隔了两排的位置。是一个年轻女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脸朝着过道另一侧，像在跟谁说话。可她的语气很怪，僵硬得像在读字，没有一点点起伏。像有人把她喉咙里的每一块肌肉都捏住，再把那句台词从她嘴里慢慢拽出来。
沈清昼停下来，慢慢转过头。
那个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穿了件浅黄色针织衫，头发披着，长得很普通。她的一只手搭在座位靠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睁着，却没看任何人，瞳孔像两颗没对准焦的玻璃珠。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连停顿的节奏都没变。
“秀安，爸爸去一下洗手间。”
沈清昼的后背开始发冷。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正低头玩一个粉色的兔子挂件。小女孩没抬头，也没应声。周围几个乘客却像完全没听见，看报纸的继续看报纸，打瞌睡的继续打瞌睡。这节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盯着那个女人。
然后，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请按原剧情行动，偏离将扣除抵消券或直接抹杀。”
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冰从耳道慢慢滑进颅骨。沈清昼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见那女人的身体像被线提起来一样，从座位边慢慢往外挪。她的动作很机械，膝盖先弯曲，再直起，像一具刚学会走路的人偶。她擦过沈清昼身边，朝车厢连接处走，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清昼想喊住她。可他张不开嘴。他的舌头像被冻住了，连“别去”这两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一直走到车厢尽头，然后拉开门，消失在了下一节车厢里。
冷汗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淌。他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远，那些乘客，那些座椅，连窗外的天色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急，像有人在他胸口里砸门。
这就是系统。
这就是它说的“演戏”。
沈清昼以前听说过一句话，叫“身不由己”。他以为那只是形容词。直到这一刻，他看见那个女演员像被鬼附身一样，把不属于自己的台词从嗓子里挤出来，他才明白，原来人真的可以被当成提线木偶。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女人当时是什么感觉。是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动，还是连脑子都被一起控制了？如果是前者，那她一定比自己更害怕。如果是后者，那她现在还算是“她自己”吗？
他还没想完，身体就动了。
不是他想动。是他的脚自己动了起来。沈清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整理了一下公文包的提手，然后两条腿像被什么东西推着，朝车厢连接处迈了过去。他的脚尖拐了个弯，踩在过道中间。周围的座位开始往后退。他听见自己的鞋底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得可怕。
“不……等……”
他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可他的身体没有停。他的手指按在车厢连接处的门把手上，往旁边一推。门开了，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列车的“哐当”声猛地变大。他走出去，站在两节车厢之间的过道上，身体自己停了下来。
沈清昼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能动了。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刚才像被人塞进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现在又突然被放出来。那种感觉让他恶心，胃里像有东西在翻。
他扶着墙，慢慢直起身。面前的另一扇车门紧闭着，门上嵌着一小块玻璃。透过玻璃，他看见自己苍白得吓人的脸。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拍戏。这是被按着头去演一场戏。
他演的是一个路人NPC。一个在电影里没有名字、没有台词、甚至可能没有正脸的角色。系统会在他该走的时候让他走，该跑的时候让他跑，该被咬的时候……它大概也不会放过他。
那一刻，沈清昼站在两节车厢之间，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车身在铁轨上颠簸。他忽然很想回家。想回到那间出租屋，打开电脑，披上椅背上那件白色蕾丝外套，对着镜头笑一下。哪怕是假的也好。至少那是他自己选的笑。
可现在，他连自己的腿都控制不了。
他抬起头，透过那扇玻璃，看见下一节车厢里，那个黄衣服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站着。她停在两排座位之间，一动不动，像一节插错位置的蜡像。车窗外，灰暗的天光从她侧面切过，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沈清昼吞了口口水。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这个连接处。电影还在推进。系统随时会再把他拉出去，推到某个位置，让他做某个动作。他不能等死。他得在下一波控制到来之前，弄清楚自己到底被安排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包。很普通。他又翻开自己的袖口，看了看手腕。没有手表。没有咬痕。没有任何能说明身份的痕迹。他只是一个带着公文包的上班族。釜山行里有这样的人吗？有。而且很多。他们大部分都死在第一批混战里，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片尾。
沈清昼的后背抵着冰凉的车门，慢慢滑坐下去。列车还在往前开，铁轨的接缝一下一下撞着车轮，像在数他剩下来的时间。他把公文包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不能NG的戏，怎么才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一站，大田，就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