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个丧尸

作者:余之逸曦 更新时间:2026/8/25 9:36:48 字数:2533

沈清昼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大概三分钟。

列车还在向前开,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郊慢慢变成了更荒的野地。云层压得很低,把天光滤成一种旧铁皮的颜色。他靠在车门边,公文包还抱在胸前,像抱着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他该回座位了。可他的脚像被黏在地板上。刚才被系统控制着走过来的感觉还留在骨头里,像做了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知道自己得动起来,不能一直杵在这儿。电影不会因为一个路人NPC发呆就停演。

沈清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拉开连接处的门,重新走回了车厢。

车厢里一切如常。看报纸的男人换了个姿势,哄孩子的女人轻轻拍着婴儿的背。那个玩兔子挂件的小女孩已经趴在了小桌板上,像是睡着了。只有沈清昼知道,这节车厢里混着几个和他一样的“演员”。他们或许正坐在某个角落里,和他一样浑身发凉,一样在脑子里反复过着剧情。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慢慢坐下。皮面座椅很凉,像一块浸过冷水的海绵。他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朝过道另一侧看。那个扮演“秀安”的小女孩还在睡,粉色兔子挂件从她手里垂下来,轻轻晃。

沈清昼把视线收回来,闭了闭眼。他在想,那个黄衣服的女演员说“爸爸去一下洗手间”,说明“石宇”就在这附近。那这个“秀安”就是电影里那个小女孩。也就是说,主角父女可能就在他后面的某排。他没敢回头看。

太安静了。这种安静让他想起放映厅。想起那扇侧门,想起花衬衫青年被撞回来前的三秒钟。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公文包带子。就在这时,列车广播响了。

“尊敬的各位乘客,列车前方有乘客身体不适,请附近的工作人员前往查看。”

沈清昼猛地睁开了眼。

那个女声还是那么柔和,像一勺被搅匀的蜂蜜。可那几句话掉进他耳朵里,像针一样。他记得这个节点。他记得,釜山行里第一个感染者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开始小口小口地呼吸。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喘一下都沉甸甸的。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朝车厢尽头飘过去。那里是两节车厢之间的自动门,门后就是下一节车厢。此刻那扇门还关着,灰白的门板上映着灯影。

然后,他看见门动了。

不是打开,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门颤了一下,像被从另一侧轻轻推了推。沈清昼的脖子僵住了。他想把眼睛挪开,可眼球像被钉死在那个方向。

门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扣住门框。那只手的指节凸起,青筋暴得厉害,像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沈清昼看见她的指甲,断了好几个,血糊糊的。

一个穿卫衣的女生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迈步,像喝醉了酒。卫衣是浅灰色的,胸前印着一串英文字母,此刻全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她的头歪向一边,脖子以一个完全不属于活人的角度折着,像被什么硬生生掰过去,下巴几乎贴到了右肩。她的眼睛翻着白,嘴巴半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清昼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认出了这个画面。电影里,第一个丧尸就是这样出场的。她从前一节车厢冲进来,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扑向最近的一个乘客,一口咬下去。沈清昼以为那只会发生在银幕上,隔着屏幕,隔着真假。可现在,那个女生离他不到十米。

车厢里有人站了起来,是个穿制服的乘务员。她一边朝那个女生走,一边问:“小姐,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她的声音很稳,像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晕车的乘客。她还不知道。

沈清昼想喊。他想喊“别过去”,想喊“跑”,可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棉花,只能挤出“咯、咯”的气音。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两条腿软得像要从膝盖处折过去。

那个女生停了一下。她的头慢慢转过来,脖子像坏掉的弹簧,一点一点拧动。沈清昼看见她的脸。半边脸还带着年轻女孩的样子,另半边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翻白,像两颗煮过的鱼眼。

乘务员还在往前走。她的制服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鞋跟在车厢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音。那声音又轻又稳,和整节车厢里越来越重的死寂形成一种可笑的对比。

然后,女生动了。

她扑上去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沈清昼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移动的,就听见“砰”地一声,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乘务员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座椅扶手上,闷响。她尖叫起来,声音又高又尖,像警报。

女生低下头,一口咬在乘务员的脖子上。

沈清昼看见了血。

那血从乘务员颈侧喷出来,像一袋被忽然扎破的红色颜料。第一下喷得最远,直接溅到车窗上,“啪”地一声,像有人朝玻璃泼了一瓢红漆。血顺着玻璃往下淌,拖出几道又长又黏的痕迹。沈清昼甚至能看见血里有细小的泡沫,还带着人的体温。

乘务员还在叫。她的腿在过道里乱蹬,一只手胡乱拍打着女生的头。可那女生的嘴像焊死了一样,咬住她的脖子不松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在喝水。过了几秒,乘务员的手慢慢滑下来,落在自己胸口,再也不动了。

车厢里炸了。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炸开,像一锅突然煮沸的水。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书包、水杯、手机掉了一地。一个男人大喊“杀人啦”,声音劈了。有人往后跑,有人往前跑,撞成一团。沈清昼看见那个穿黄色针织衫的女演员也站了起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僵在原地,像根插在座位中间的棍子。

而沈清昼自己,正被身后涌来的人潮推着往前踉跄了几步。他的膝盖撞上座椅,疼得他差点跪下。他本能地伸手抓住一个座背,才没摔倒。他的公文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被人踢到了过道另一边。

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咔嚓”声。那声音很脆,像掰断一根泡过水的芹菜。然后更多的尖叫声灌进他耳朵里,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沈清昼的呼吸又急又乱,像有人在用吸管抽他肺里的空气。

他看见那个乘务员又动了起来。她的身体在血泊里抽了几下,脖子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支起来,眼珠向上翻,嘴里喷出一口血沫。然后她用两只手撑着地,慢慢爬了起来。她的姿势很扭曲,像被折断了骨头的提线木偶。

“跑……跑啊……”沈清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可那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被人群裹着往后车厢跑,鞋底踩在什么湿滑的东西上,差点滑倒。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鞋面上沾满了血。那血还热着,透过薄薄的鞋面,烫得他脚背发麻。他忽然想起那个花衬衫青年,想起他走回来时滴在地毯上的血珠子。

一样的颜色。

一样的真。

沈清昼被人推着撞上一排座椅,胃里翻涌。他干呕了一下,没吐出来。前面全是人,后面全是尖叫。列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往前开,像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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