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被后面的人推着，几乎是被抬着往前挪。
他的一只脚踩在过道上，另一只脚悬空，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台人肉做的传送带。前后都是人，左右都是人。有人用手肘顶他，有人把包砸在他肩上，有人踩了他的脚面，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那点声音在铺天盖地的尖叫里，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啊！”一个男人在他耳边嘶吼，嗓子已经劈了，喷出的热气全打在他后颈上。
沈清昼被推得一个踉跄，膝盖撞上前面的座椅扶手。痛，很痛，像有人把一根铁钉从膝盖骨缝里敲了进去。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抓住了一截座椅靠背，才没摔下去。可那股从后面涌来的人潮太猛了，像决了堤，一下又一下地往他身上撞。
“别挤！别挤了——！”他听见自己喊出来，声音被淹没。
列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往前开。车身偶尔晃一下，像在催促什么。沈清昼被夹在人群里，脚不沾地。他的脸贴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后背上，闻到了刺鼻的香水味，混着汗味，混着血腥味。那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阵翻腾。
“咬人了！咬人了！”有人在前头喊，声音尖得不像人。
沈清昼抬头，从人缝里看见那个乘务员已经站起来了。不，那已经不能算是“站”。她的脖子像断掉的树枝，脑袋朝一边歪着，血从脖子上的窟窿里一股一股往外冒，把制服前襟全染红了。她的眼睛翻着白，嘴张得老大，下牙床上还挂着一小块皮肉。
她扑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正在找地方躲，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乘务员一口咬在脸上。他的惨叫短得吓人，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沈清昼看见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连带着把身后的两个人都撞倒了。
血泼出来，溅在旁边人的脸上。那血不是喷，是泼，像有人端着一盆红水，从高处往下倒。沈清昼闻到了铁锈味。那味道比放映厅里的更重，更腥，更冲，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按进了他的鼻腔。
他想吐。可人群根本不给他停下来的机会。他被裹着往后车厢跑，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他不敢低头看。他怕看到一只断掉的手，或者一个被踩烂的脸。他只知道跑，跑，跑。前面的人在跑，后面的人在跑，所有人都在跑。好像跑起来就不用面对后面那些东西。
可后面的东西也在追。
沈清昼听见了那种声音。牙齿撕开皮肉的声音，像有人用钝刀在割一块半生不熟的肉。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又脆又响，像咬碎一块酥骨。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黏糊糊的“啪嗒”声。他分不清那些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声音越来越近。
他回了一下头。
就一眼。
他看见那个穿卫衣的女生和乘务员都在追。她们跑得很快，姿势却极不自然，像两个人形木偶，关节全是反着扭的。那个女生的嘴巴张得太大，下颚像脱了臼，整张脸只剩一个大洞。乘务员的脖子已经撑不住头了，脑袋拖在肩膀上，像挂着一颗摇晃的球。她们身上全是血，脸上，手上，衣服上，血多到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她们自己的。
沈清昼的腿软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软。他膝盖一弯，差点跪在过道里。好在旁边有人拽了他一把，不知是谁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踉跄着继续跑，那只手很快松开了，可能是被人群冲散了，也可能没松开，是他被人推到了另一边。
他闻到的铁锈味更重了。他想那不只是空气里的味道。他的手上也有。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手背上沾着一道血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那血已经有点凉了，黏糊糊的，像一层化不开的糖浆。他用另一只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两只手都是红的。那红色渗进他的掌纹里，怎么都抹不干净。
他忽然想起那个花衬衫青年。想起他的皮，他的血，他那双还在转动的眼睛。他那时站在放映厅里，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可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开始。真正的地狱不在门外，在这里，在这节高速行驶的列车上。这里没有人喊“停”。没有镜头会切掉。没有导演会喊“卡”。
一切都在往更糟的地方滑。
又有人倒下了。一个女人，就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她被一只从座位底下伸出来的手抓住了脚踝，整个人往前一扑，下巴磕在地上。沈清昼听见她的门牙崩断的声音，像掰断一根粉笔。她尖叫着伸手，想抓住路过的人。有人直接踩着她的背跑了过去。她的尖叫很快变成了呜咽，然后被更多噪音吞掉了。
沈清昼从她身边绕过，没敢看她的脸。他觉得自己也很想尖叫。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的脑子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乱撞。
“去后面！后面车厢安全！”有人喊。
沈清昼被推着往后面跑。他看见车厢连接处的门被人拉上了，几个人正用力顶着，像在堵住什么。他冲过去，也有人冲过来。门被挤得变形，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沈清昼看见玻璃另一侧，一群人挤在一起，脸全都贴在玻璃上，五官被压得扁平。他分不清他们是活人还是丧尸。他只知道，那扇门快撑不住了。
有人砸门。有人拉门。有人喊着“开门让我进去”。那声音又闷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沈清昼被人群挤到角落里，后背紧贴着车厢壁，能感觉到铁轨的震动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骨。列车还在开，开得飞快，像要把这一整车尖叫全甩进风里。
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腥气灌进肺里，让他想起小时候去菜市场，看见鱼贩把一条活鱼摔在案板上，那鱼嘴一张一合，尾巴拍得“啪啪”响。他那时觉得鱼可怜。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鱼。
不知道谁推了他一把。他后脑勺撞在玻璃上，“咚”地一声。眼前白了一瞬，又慢慢恢复。他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被血和汗糊得乱七八糟，眼白里全是红丝。他差点没认出那是谁。
他张了张嘴，像要跟自己说话。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有列车的“哐当”声，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