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是在人群的夹缝里看见那扇门的。
乳白色的门板，嵌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侧面，门上有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牌，亮着“卫生间”三个字。他几乎没怎么想，身体已经朝那个方向挤了过去。后面全是人，前面也全是人，他像一条被挤在罐头里的沙丁鱼，拼了命往那个窄口钻。手肘被撞了一下，肋骨被顶了一下，他全都顾不上了。
他只记得，那扇门是开着的。
等沈清昼抓到门框时，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层薄薄的塑料贴皮里。他一个侧身挤进去，转身就去拉门。门很轻，像纸板做的，他用力一拽，门“啪”地一声合上了。
就在门合上的瞬间，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外面拍了上来。
“砰——！”
那声音大得吓人，像有人拿着一块生肉，抡圆了胳膊砸在门板上。门剧烈地震了一下，震得沈清昼整条胳膊都在发麻。他往后一缩，后脑勺“咚”地撞在洗手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那只手还贴在门上的小玻璃窗上。五根手指张着，指甲断了好几个，指尖在玻璃上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玻璃往下淌，像几条暗红色的蚯蚓在爬。沈清昼看见那手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口子，翻着白肉，像被什么硬物划开过。
然后，一张脸从玻璃外贴了上来。
是那个被咬的乘客。沈清昼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追在人群后面，嘴巴张得很大。现在那张嘴就贴在玻璃上，嘴唇被压得发白，露出两排血糊糊的牙齿。他像在嚼什么，又像要隔着玻璃咬人。下颚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
沈清昼坐在厕所地上，两条腿软得像两团发过的面。他拼命往后缩，可厕所就这么大，后背已经抵住了洗手台下面的柜子，怎么也退不进去了。他只能把腿蜷起来，用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连眨都不敢眨。
门还在震。外面的丧尸一下一下撞着门板，声音又闷又重，像有人把全身的重量都砸了上来。门锁发出“嘎嘎”的响声，那根细细的铁插销在孔里来回晃，像随时会崩断。沈清昼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又疼又胀。
他不知道这扇门能撑多久。可能三秒，可能五秒。等门一开，外面那些东西就会扑进来，把他按在地上，像刚才那个乘务员一样，一口咬穿他的脖子。他会流血，会抽搐，会变成那些追着人跑的怪物里的一个。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张了张嘴，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他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凉，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忽然想起直播时，自己偶尔会跟粉丝开玩笑，说恐怖片里的主角怎么那么蠢，躲进厕所不是等死吗。现在他知道，那些人不是蠢。是没得选。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系统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是否消耗10张抵消券改变剧情？当前身份将在5秒后死亡。”
沈清昼的脑子“嗡”了一声。
5秒。只有5秒。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放了个秒表。他几乎能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骨头里，从血管里，从心脏每一次收缩里传出来的。滴答。滴答。滴答。
他几乎没有犹豫。
“是！”他喊出声来，嗓子破得厉害，像被人撕开。
那一瞬间，门外突然安静了。
不是慢慢安静下来的，是“唰”地一下，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那只拍在玻璃上的手停住了，然后慢慢滑下去，在玻璃上拖出五道血印。那张贴着脸也往后退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走了。沈清昼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沙沙”声，像有人赤着脚在过道里拖行。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列车的“哐当”声盖了过去。
沈清昼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松手，就有什么东西又从外面扑回来。他盯着那扇门，盯着玻璃上的血手印。那些手印还在，像烙在上面一样。可门外已经没有动静了。只有列车还在开，轮毂敲着铁轨，一下一下，又稳又沉。
过了很久，他慢慢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指尖是白的，掌心全是指甲掐出的月牙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热又抖，像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他抬起手，想擦一擦脸上的汗，可手抖得太厉害，碰到脸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清昼把后脑勺靠在洗手台边缘，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发根里。他没有去擦。他不是想哭。他只是控制不住。人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身体会先于脑子崩溃。他刚才就站在那个边缘上，只差一步，甚至只差半秒。如果那个系统音再晚一点，如果他说“是”说得再慢一点，现在趴在外面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小灯。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张泡过水的纸。他忽然想起，系统说那是“改变剧情”。什么叫改变剧情？就是电影里，他这个角色本来应该死在这间厕所里。可能门会被撞开，可能他会被拖出去，可能他的死法比那个剥皮青年还要难看。但因为他用了10张抵消券，那个结局被抹掉了。至少暂时被抹掉了。
他第一次觉得，钱真的能买命。
可他不是勇敢。他只是在那个瞬间，除了说“是”，什么也做不了。求生不是选择，是本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被吊在悬崖边的人死死抠住石缝。他没那么了不起。他只是不想死。
沈清昼慢慢坐起来，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摸，没流血，只是肿了一小块。他把腿伸直，发现裤子上全是灰，鞋面上还沾着血。那血已经干了，发黑，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他不敢去碰。
外面彻底安静了。只有风从门缝下钻进来，凉飕飕的，像有人在外面对着门缝吹气。他把头靠在膝盖上，忽然很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他没有手机。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100张抵消券。不，现在只剩90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