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的耳朵里还嗡嗡地响。
他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头发黏在额头上，连眼睫毛都沉甸甸的。他分不清那是汗还是刚才溅进来的血。也许都有。
那声“是”喊完之后，他的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又干又疼。他保持着喊话时的姿势，后背死死抵着洗手台，两条胳膊还维持着抱头的动作，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把他整个人冻在了原地。
门外那几声拖行的响动还在他脑子里重播。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水泥地，又像一条死狗被人拽着后腿，在铁皮上摩擦。那声音已经远了，可他的耳膜还在跟着震。
他慢慢放下手，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上的小玻璃窗还糊着血，血顺着玻璃往下淌成几道，已经半干了，在灯光下泛着黏稠的光。玻璃外不再有影子晃动，也没有了那种“砰砰”的撞击声。列车还在开，轮毂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下一下，像在碾他的太阳穴。
沈清昼试探着把腿伸直。膝盖在发抖，脚趾在鞋里蜷得发疼。他的小腿上有一块淤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撞的。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自己没受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敢开门。
就算外面已经没声音了，他也不敢。那扇门就是他最后的壳。他怕一拉开门，就会看见那个穿卫衣的女生歪着脖子站在外面，或者那个乘务员蹲在墙角，正等着他出来。他什么都怕。怕门缝，怕玻璃，怕自己喘气太大声，怕心跳太响会把什么东西招回来。
沈清昼把头靠在洗手台边缘，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回忆起刚才那个系统音，语调冷冰冰的，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说明。可就是那句话，把他从死里捞了回来。他不知道该感谢它，还是该恨它。是它把他扔进这个鬼地方的。也是它，让他活到了现在。
“抵消券。”他小声念了一遍，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100张。刚才扣了10张。还剩90张。他抬起手，用指尖在空气里划了划，像在做一道最简单不过的算术题。九十。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慢慢沉下来。他还有九次机会。九次。如果每次都用在这种生死关头，那他还能再活九次。
可这趟电影还长着呢。
沈清昼慢慢睁开眼。灯光很白，照得厕所里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洗手台是米白色的，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马桶盖盖着，旁边的小垃圾桶歪在墙角。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小得可怜，像个用三块板子搭起来的笼子。可就是这个小笼子，刚才能替他挡住外面那些东西。现在他还能缩在这里，已经比外面那些人强了。
那些人。
沈清昼又想起了那个被扑倒的乘务员。她的裙子掀起来，两条腿在过道里乱蹬。血从她脖子上喷出来，溅了半面车窗。他想起那个被踩在过道里的女人，她的门牙磕断在地上，像一块碎了的瓷片。他想起那些脸贴在玻璃上的人，五官被挤得扁平，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不敢让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停太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月牙印还在，红红的一道一道。他数了数，左手三个，右手四个，都是刚才自己掐出来的。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想把血擦掉。可裤子比手还脏，蹭了两下，反而把更多暗红色的印子抹了上去。他停下动作，把手放在膝盖上。
“沈清昼。”他小声叫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可这厕所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叫自己，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听见声音。他忽然想起老鹿。那家伙现在在干嘛？打游戏？吃夜宵？还是已经睡着了？如果他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正被困在一列丧尸列车里，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在跟他开玩笑。
大概会发一个“滚”字过来。
沈清昼想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他以前也爱跟老鹿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老鹿总回他一个“滚”，然后两人继续嘻嘻哈哈。可现在，他连发一个“滚”字的机会都没有。他连手机都没有。
他慢慢把腿收回来，双手环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这个姿势让他觉得安全了一点点。像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打雷，他缩在被子里，用毯子蒙住头，觉得雷公就找不到他了。其实雷公哪里会管他蒙不蒙头。丧尸也不会。但人就是这样，在没处躲的时候，总得自己给自己造一个壳。
他第一次觉得，钱真的能买命。
不是那种银行卡里冷冰冰的数字，是另一种更实在的东西。10张抵消券，一条命。系统把它明码标价，像超市里的促销单，买二送一，多买多送。可这钱不是谁都有的。他只有一百张。现在只剩九十张。那些没有抵消券的人呢？那些一进来就把券挥霍光的呢？他们只能照着剧本去死，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沈清昼轻轻吸了吸鼻子。鼻子里全是血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没有哭。只是呼吸有点抖。他告诉自己，不能一直躲着。电影还在放，列车还在跑，外面还有活着的人。他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没力气站起来。两条腿软得不像自己的。
他又坐了大概两分钟，才慢慢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至少能站稳了。他看向门上那块糊着血的小玻璃，犹豫了一下，慢慢凑过去。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内侧的水雾。外面很模糊，只能看见半个车厢的轮廓。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勇敢。只是求生的本能，把他从地上一寸一寸拽了起来。他站在那扇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列车还在往前开。他不知道下一站还有多远。也不知道门打开之后，迎接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待在这间厕所里。电影不等人。系统也不会。
他把手按在门把上，慢慢往下压了一下。锁扣发出很轻的“咔嗒”声。门开了一道缝。
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沈清昼闭了闭眼，把门推开了一条窄缝，侧身挤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