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不知道自己在那条门缝后站了多久。
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像受惊的兔子那样。不是他怕,是身体自己变成那样的。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手按在门把上,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慢,生怕漏掉外面半点声响。列车还在开,轮子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没有停过,像一列永不停摆的钟。可除了那声音,外面什么都听不见。没有尖叫,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指甲刮铁皮的“吱呀”声。
他慢慢凑近门缝,朝外看。
门缝很窄,只能看见一小条车厢。光线很暗,像灯灭了一半。过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上,胳膊和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拧着。他看见一只女人的手从两排座椅之间伸出来,五指半张,像在够什么东西。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血已经干了,黏成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有个男人靠坐在车门旁,脖子歪向一边,像睡着了。可他的胸口没有起伏,连最轻微的呼吸都没有。沈清昼盯着他看了几秒,才发现他的衬衣下摆已经全被血浸透了,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他别开头,不再看。
又过了几秒,他听见“哗啦”一声轻响。有人在动。沈清昼浑身一僵,手又按回了门把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屏住呼吸,听见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谁在用手拨拉地上的什么东西。然后他看见,离门最近的那具身体抽了一下。腿先动,像被什么从皮肤下面顶了一下。脚踝在血泊里轻轻一转,发出“啪”的一声,是肉和湿鞋底剥离的声响。
沈清昼的小腿一阵发麻。他看出来了,那人还没死。也可能是死了,只是身体还在做最后的机械抽搐。像菜市场里那些被剖了肚子的鱼,摆在案板上,尾巴还能一下一下地拍。他以前见过。可那只是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推开了一点。
冷气涌进来,带着一股又腥又甜的气味。那味道很怪,像把一堆生肉和消毒水搅在一起,浇在热铁轨上。他胃里又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再吐。这趟电影才开始,吐空了,就没力气跑了。
沈清昼侧着身子从厕所里挤出来。脚刚踩到车厢地板,鞋底就滑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地上有一滩半干的血,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红漆,从座位下面一路漫到过道中央。他的鞋印清清楚楚地印在那滩血里,像盖在文件上的章。
他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两腿还是软,像踩在两团棉花上。每迈一步,他都能听见自己的膝盖在打颤,鞋底踩在血水里的声音又湿又黏,“啪嗒、啪嗒”,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格外响。他走得很慢,像在趟过一条看不见底的河。
“有人吗?”他试着喊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那声音掉进车厢里,很快就被列车的“哐当”声吞了。没有人回他。他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稍微大了点。
“有人吗——?”
还是没有。他听见的只有风声,从车厢连接处的缝隙里钻进来,“咻咻”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处吹口哨。还有那永远不变的“哐当、哐当”,像这列火车还在固执地证明自己活着。可这节车厢里的人,已经没有一个能回答他了。
沈清昼走过第一排座椅。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蜷在座位上,脸埋在臂弯里,像在祈祷。她的胸口没有起伏。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趴在小桌板上,后脑勺破了个洞,血顺着桌沿往下滴,已经滴成了一小滩,凝固在桌角,像一块暗红色的蜡。他看见一个小孩的鞋丢在过道中央,鞋带散着,上面踩满了血印。他不知道那孩子在哪。他也不想找。
他的目光不敢在任何一具身体上多停。他只看前方,看那扇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看门上方那盏还亮着的绿色指示灯。那绿光一明一灭,像在给他指路,又像在引诱他。
“有人吗?”他第三次问。
这次,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不像在找人,更像在给自己壮胆。他明知道不会有人应了,可还是想问。人就是这样,在太安静的地方,总想弄出点声音,哪怕那声音听上去很可怜。
沈清昼走到车厢中间时,脚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慌乱中伸手抓住了一个座椅靠背,才没摔进那堆尸体里。他低头去看,是一截行李箱的拉杆。箱子不知是谁的,拉链坏了,衣服和零碎物件散了一地。有件灰色的外套摊在血里,半截染成了深红色。他盯着那外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出门时穿的那件白衬衫。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变成这样了。
他松开手,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慢,更轻,像怕踩醒了什么。可其实他踩过的地方,已经没有活物了。
终于,他走到了车厢连接处。自动门关着,玻璃上糊满了手印。有红的,有白的,有整只手按上去的,也有五道抓痕从高处一直划到底。沈清昼站在门前,透过那些手印看向对面。对面是另一节车厢,比他这边还暗,像一口竖着的棺材。那里的灯全灭了,只有紧急照明还亮着,绿幽幽的。
他把手按在门边的按钮上,犹豫了一下。
门“嗤”地一声向两边滑开。一股更重的腥味扑出来,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起眼,朝里面走了两步。脚下是黏的,抬起来时,鞋底发出“滋”的一声。他没有低头看。
“有人……”他又要开口,却突然闭了嘴。
他听见了。很轻,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动了一下。
不是列车。不是风。是活的东西。
沈清昼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排座位。座位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衣角。那衣角在动,很轻微地,像被一只发抖的手轻轻扯着。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像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