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昼没有动。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两条腿刚刚迈出去一步,现在却连收回来都不敢。那截从座位底下探出来的白布还在动,一点点地,像被水浸过的纸在风里抖。黑暗把什么都放大了,他甚至能听见那个方向传来的呼吸声,又浅又急,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野猫。
不是丧尸。丧尸不会这样喘气。
他慢慢把重心放低,手扶着旁边的座椅靠背,指节一根一根收紧。他盯着那个方向,喉咙发干,嘴张了两次,才终于挤出一点声音:“谁?”
那截白布猛地缩了一下。
整排座位下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用后背在水泥地上蹭。接着,一个影子从座位下面拱出来,动作很快,很乱,像受了惊。沈清昼往后连退了两步,后腰撞上身后的座椅,痛得他“嘶”了一声。
“别过来——!”
那声音又尖又哑,像用指甲在砂纸上划。沈清昼看见那个影子举起了手,手里抓着个黑乎乎的东西,长条的,比胳膊还粗。他眯起眼,借着车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看清了,那是个灭火器。红色的小桶,已经被灰裹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是个女生。短发,脸灰扑扑的,衣服也灰扑扑的,整个人像刚从哪个煤堆里爬出来的。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死死抱着那个灭火器,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弯弯曲曲的灰印。
“别杀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我……我没有被咬……别杀我……”
沈清昼的心跳一下子冲到了耳朵里。他这才意识到,她不是在怕丧尸。她怕的是他。她把他当成了那种东西。在这个黑得看不见脸的车厢里,两个只能靠声音和轮廓确认彼此的人,谁都不敢先信谁。
他连忙举起双手,把整个手掌都亮出来。手上还沾着血,但他顾不上那会不会让对方更害怕了。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一点微弱的光照在自己脸上。那光很淡,只能照出半张脸的轮廓,但他还是尽量把脸扬起来,让那女生看清自己的眼睛。
“我是人!我是演员!”他压低声音,却使劲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我不是丧尸,我也没有被咬。我是人。”
那女生没有动。她的手臂还举着,灭火器还对着他。可沈清昼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连灭火器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又湿又亮,像在辨认他脸上每一寸皮肤。
“你……你真是演员?”她问,声音还是抖的,却比刚才小了一些。
“真的。我醒来就在这车上,系统说我是路人NPC。”沈清昼慢慢放下手,但没靠近。他知道自己这时候要是走一步,对方可能就把那个灭火器抡过来。他见过人在极度的恐惧下能干出什么事。那和力气无关,和理智也无关。
“我也是。”女生忽然说,声音里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她的肩膀塌下去,手里的灭火器从斜举变成了抱在怀里。她的头低下去,下巴抵在灭火器上,肩头一抽一抽,哭得没有声音。
沈清昼看着她,慢慢吐出一口长气。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又湿又重。他刚才还在想,这节车厢里是不是只剩他一个活人了。现在有了。虽然是个陌生人,虽然她看起来比他还要害怕,但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了。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就一小步。
那女生猛地抬头,泪痕满脸,眼睛又警觉起来。
“我不动。”沈清昼停住,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吸了吸鼻子,又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小声说:“唐雨眠。”
“我叫沈清昼。”他说。
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在黑暗里对望着。列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往前开,车窗外的光断断续续地闪过,像给他们的脸交替蒙上明暗。沈清昼看见那女生脸上的灰底下,还有两道旧泪痕,像是刚才已经在别的地方哭过一场了。
“你从哪节车厢来的?”沈清昼问。
“后面。”唐雨眠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干巴巴的,“我躲在一群人的箱子后面。他们……他们都在跑,我被绊倒了,就钻到座位下面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活着。”
沈清昼“嗯”了一声。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走来的方向,那条被血和尸体铺满的过道。刚才他是一步步趟过来的。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像隔了一层灰,开始变得有些不真实。可他知道,那只是身体在过度惊吓后开始发木。
“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唐雨眠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腿似乎也不太听使唤,站了两次才站稳。那个灭火器还是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笨重的盾牌。她站在原地,没往前走,眼睛一直看着他。
“我们……怎么办?”她问。
沈清昼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也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不能停。电影不会因为他们停下来就放过他们。列车还在开,外面的天正在变黑。如果按原剧情走,这趟车上还会有更多人变成丧尸。他们得找人,得往更前面的车厢走,得在下一个死亡点到来前,做点什么。
“先往前。”他说。
唐雨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清昼转身,朝车厢更深处看了一眼。那里还黑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但他还是迈出了脚。鞋底在黏糊糊的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
身后,唐雨眠跟了上来。她的步子比他更轻,像怕踩到什么。可她没有再举着灭火器指他。那个灭火器被她抱在身前,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抖一抖的。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节死过人的车厢里慢慢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但彼此的脚步声,已经是此刻最让人安心的声音了。
在绝境里,遇到同类,有时候比遇到救援更让人安心。救援可能不会来。可同类就活生生地走在你身后,呼吸着同样的血腥气,踩着同样的血泊。你们彼此都怕,彼此都在硬撑。但就是那一点“我知道你也在怕”的感觉,能让人有胆子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