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洛娅现在很茫然，也有些无措，她发现自己也找不到任何支撑自己过去是那个名为塔罗亚的男性的证据，现在连自己是不是真的都不确定。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十指修长，指甲修整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从来没做过粗活的手，这跟她记忆中那个指节粗大、食指上还带着旧伤疤的手，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脚下所处的这个大到不可思议的世界，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4079这个时候倒是很适当的没有打扰她，嗡嗡机安静地悬停在座椅旁边，平台上的风轻柔地吹过来，带着一丝微咸且类似海风的气味，又夹杂着一阵清甜的花香，吹起了塔洛娅额前几缕凌乱的银白色发丝。她下意识地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动作似乎是完全下意识的进行的。
这种来自身体肌肉记忆的本能反应和脑海中模拟记忆之间的冲突让她又愣了一下，但她实在是不敢继续细想。
4079对于塔洛娅现在的精神状态与心理反应似乎早有预期，它认为塔洛娅确实需要换个环境，并且经历一个特定的过程来接受目前的状态和现实，虽然这个过程可能会有那么点不舒服，但4079作为一台熟知有机生物心理学的嗡嗡机深谙此道，它相信以塔洛娅的风格很快就能适应过来，并且再一次喜欢上这种生活。
而且……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4079一边掐着时间，一边计算了一下此时星陆的倾角和旋转速度。
这个时候太阳应该已经越过了环壁边缘的遮光层，来自恒星的第一抹阳光正在沿着居住表面向这个位置移动了，星陆上日出的景象会是一个不错的转移注意力的工具。
塔洛娅此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光线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环形世界弧面的远方倒悬的山脉和巨墙的交接处，出现了一道极其明亮的金色光芒。光芒像是一条正在缓慢蔓延的火焰裂缝，从环面的远端向四面八方扩张，之前昏暗的弧形大地的轮廓被那道金光照亮，露出了她之前没有看到的一些细节——广袤的森林、蜿蜒的河流、还有那些沿着河流分布的建筑群落。那些建筑的分布密度远超她的想象，却丝毫没有破坏植被和地形的连续性。
星陆尺度的巨大自然景观确实有助于舒缓由虚拟模拟和现实脱钩带来的精神上的焦虑，虽然此时暂时被巨构的日出景象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的塔洛娅并没有意识到4079的这个小心思。
塔洛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悬浮座椅扶手上温润柔软的材质，同一时刻，远方那道金色的光芒一点点扩大，等着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照到她脸上。
天空亮起来了，头顶那片倒挂的海洋最先对变化的光线做出反应，海水从深邃的墨蓝色逐渐过渡到一种半透明的蓝灰色，阳光穿透水体之后在海底的沙洲和暗礁上投下了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光斑。
第一缕阳光从弧形大地的远端疾驰而来，沿着环面的弧度一路点燃了整个世界。光线所到之处，湖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光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跨越山川和平原，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从远处横扫过来，扫过观景平台的时候塔洛娅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的皮肤感觉到一阵温暖，这里大概确实是现实，毕竟虚拟世界大概率不可能有如此真实的阳光的触感。
观景平台下方的世界在阳光下完全苏醒了。广袤的平原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湖泊群，湖泊之间连接着蜿蜒的水道，水道上偶尔会升起一些飞行器的银色光点，以极其优雅的速度沿着水面低空掠过。而在更远处，深紫色的树冠成片成片地覆盖在丘陵地带，丘陵地带之间，甚至有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的建筑风格与身后这座冬眠设施似乎有些相似，同时向上和向下延展。建筑的形态千奇百怪，悬浮在半空中的独立平台，直接倒挂在悬崖的负角面上，整座城市都分散在远处遍布森林的丘陵地带之间。
如果这是梦，那这个梦也太疯狂了。如果不是梦，那现实比梦还要疯狂，被暂时转移了注意力的塔洛娅在见证了如此荒诞的现实之后，精神又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崩溃到重建的过程，她现在的感觉与其说是茫然，不如说是有点麻了，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4079当然在关注着她，至少相比于之前情绪激动时，现在她的皮质醇水平已经下降了不少，心率和呼吸频率也趋于稳定，看上去这孩子的情绪似乎至少暂时进入了一种比较稳定的状态。
4079也对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很清楚，在塔洛娅以为它没说话的时候，它其实在用内部通信频道跟另一边的某位同伴交流。
“超大杯的星露冰茶一份，现在就送过来，记得加点镇静剂和能有效缓和大脑杏仁核活动的无害成分进去。”4079用内部通讯频道向在观景平台附近的饮品店说道。
“镇静剂和缓和大脑杏仁核活动的化学药物？你要这个干嘛？”
“我这边有位精神状态有些不太好，情绪波动刚刚有点过于剧烈了。”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的记忆和认知能力似乎出了点小毛病，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
“需要帮忙吗？”
“谢谢，不用，我这边自己就能处理好，而且这孩子的心理状态并没有那么脆弱。”
————
过了一会儿之后，光线洒在观景平台上，暖意渗透进皮肤，塔洛娅坐在悬浮座椅上，怔怔地望着远方那片正在苏醒的弧形大地。她的脑子里依然是一团理不清的线团，但至少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时刻处于紧绷的临界点了。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下来，指尖虚虚地搭在温润的材质上，掌心有些微微的潮意。
从冬眠舱里醒过来之后，她就一直在折腾——挣扎、质问、扇自己耳光、被牵引力场抱到半空中、又被这个叫4079的机器球推进了一条塞满了黑科技和视觉冲击的走廊，然后被扔到了这个能把人吓出巨物恐惧症的观景平台上。一连串的折腾下来，她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等到情绪和心理状态终于平复下来之后，口干舌燥，这是塔洛娅回过神之后最明显的一个感受。她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了一点咸涩的味道，大概是之前在冬眠舱里出汗留下的，她现在确实很渴。
对了，那个机器球之前说过什么来着——观景平台附近有家饮品店，招牌是手工调制的星露冰茶。她当时在冬眠舱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随口应了一声，现在回想起来，她空荡荡的胃和干涸的喉咙开始不自觉的叮当作响。
她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准备开口问4079能不能带她去那家饮品店找点喝的。话还没出口，她就被眼前发生的一幕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4079悬浮在她身旁大概不到两米距离的位置，在它的球体一侧，距离它的外壳只有半米左右的位置，空气以及那块区域的光线好像突然扭曲了一下。
阳光穿过那一小块区域的时候发生了轻微的扭曲和折射。紧接着，扭曲的空间像是一张被轻轻撕开的半透明幕布，从中心点向外扩散出一圈淡蓝色的涟漪。涟漪从中心向外荡漾了三圈，随即迅速收缩回中心点，而在涟漪完全消失的那一刹那，一杯饮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半空中。
它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又把塔洛娅吓了一跳。
那是一杯卖相极佳的饮品。杯身的材质看起来介于玻璃和水晶之间的某种半透明材料，杯口处别着一片切成半月形的橘黄色水果切片，果肉饱满，汁水沿着杯壁内侧缓缓滑落了一道痕迹。杯中的液体是清透的浅琥珀色，里面漂浮着几块方方正正的冰块，每一块冰块的中央都冻着一朵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深蓝色小花。杯子外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看得出来这杯饮料是冰镇的。
而在杯子出现的下一瞬间，4079就像是早就知道它要来一样，身上的光点闪了闪，那杯饮品便稳稳地悬停在了它的力场范围之内，被一团看不见的力量轻柔地托住，然后平稳地飘到了塔洛娅的面前，刚好停在她抬手就能拿到的距离。
“您的星露冰茶，卡罗尔公民。”4079的语气轻松愉快。
“因为您才刚刚从冬眠状态中苏醒，注意喝的时候不要呛到。”
塔洛娅直愣愣地盯着那杯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饮品，她的目光在杯子和4079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又盯回了4079。
“它……”在愣了有一会儿之后，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它是怎么刚才突然就……就‘噗’的一下冒出来了？”
“这是什么凭空造物吗？”
“这是文明世界最常见的超空间物质传输技术，通俗一点叫传送。我刚才通过内部通信频道在那家饮品店下了单，店里制作完成之后直接通过第四维度以上的超空间把成品传输到了我的力场捕获范围内。”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为了确保饮品的口感、温度和物理形态在传输过程中不发生任何变化，传输通道内部会维持一个完全稳定的时空度量环境。所以您看到的这杯星露冰茶，无论是温度、口感还是营养成分，都跟直接从店里端到您手里没有任何区别。冰块一点都不会化，水果切片也完全保持原样，不会出现某些早期不成熟的传送技术那种传完之后水果莫名其妙变成一滩糊状物的情况。”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弧面缓缓滑落，橘子果肉的颜色鲜亮得像是刚切下来的一样。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杯壁，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湿润而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她握住杯子，4079在确认她已经拿稳之后悄无声息地撤掉了力场，杯子的全部重量落入了她的掌心。
她把杯子凑近嘴边，杯子里的冰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闻到了一股混合着柑橘清香和某种不知名花甜的气味，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抿了一小口。
柑橘类的清酸，以及一种类似薄荷的口味，从舌尖传来，那朵冰冻蓝色小花几乎入口即化，在融化时还会释放一种奇怪的甜味，带着一点类似蜂蜜的质感，却又没有蜂蜜那么腻，回口很是清爽。
好喝。确实好喝。她甚至感觉大脑中那团乱麻似乎都在这冰凉的清甜中被稍微冲散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已经足够让她从之前那种完全的混乱状态中探出半个头来喘口气了。
“怎么样？”4079在她旁边微微倾斜了一下身体。
“……还行。”塔洛娅含糊地应了一声，嘴上不肯给太高的评价，但手已经很诚实地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沿着食道一路抵达胃部，然后在胸腔正中央的位置扩散成一小片舒适的清爽感。
“您喜欢就好。”4079身上的光点也适当的在此时变成绿色。
塔洛娅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那杯冰茶。远处被阳光点燃的弧形大地上，云层正在缓缓移动，投下的影子在广袤的平原上滑行。
虽然周围的风景确实很美，但塔洛娅脑子里的问题可一个都没有消失——她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并且她也不太习惯自己脚下的这个世界，如果自己今后真的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她又该如何是好呢？虽然4079似乎对自己没有任何恶意，但她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某种距离感，毕竟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
“4079。”她试探性的尝试呼唤到
“在，卡罗尔公民。”
“……这杯茶，多少钱？”她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一个能建造如此宏伟巨物的文明，还有刚刚所展现的那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传送技术大概很可能不存在什么货币的概念。
果然，4079发出了一个短促的，类似电子版笑声的声音。“货币这个概念在文明世界已经消失了至少上亿年了，卡罗尔公民。您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拿，或者直接通过你体内的联网植入体与任何电子设备申请，想要多少都可以，你的任何其他需求也可以得到满足，另外，那家饮品店的老板是一位非常热情的嗡嗡机，它开店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能给来访的客人免费提供好喝的饮品。”
4079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塔洛娅还是捕捉到了这句话当中的关键词。
上亿年。
这个词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杯身，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被挤压出一道细细的水痕，沿着她的指缝渗了下去。她的目光从远处的弧形大地迅速收回，在4079的银色外壳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移开了。
但4079作为一台高智能的AI机械，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这些细微的表情和行为变化，它的光学传感塔洛娅刚才那一瞬间的的微表情变化和行为细节，4079当然一瞬间就读懂了，——震惊，伴随着刻意的试图掩盖自身的情绪和面部表情变化。
卡罗尔似乎确实连关于闻名世界的几乎所有的基本常识都已经忘记了，随时监测服务对象的生理和心理状态，以便及时提供所需的帮助是大部分嗡嗡机必不可少的功能之一，它们自身也是闻名世界的公民，虽然出于文明世界的道德和规则限制，它们不会直接在没有得到对方允许的情况下，随意的窥探对方大脑的记忆和意识的，但是，这并不妨碍这些强大的智能机器，通过其他可以被接受的手段随时随地的读取任何有机生物的思想和情感，并做出准确的判断和预测，对于无人机这种高智能的机械来说，解读和预测人类与其他有机智慧生物的思想和情感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我目前所在的这个“文明”世界，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常识吗？”
塔洛娅也意识到了自己似乎缺乏一些在这个世界应有的常识，她试探性的问道，想要从4079口中获得更多有关自己所处的这个文明世界的基本常识相关的信息。
4079身上的蓝色光点缓慢地旋转了一圈，然后又往旁边飘了一点，让自己的位置刚好落在塔洛娅视野的边缘——既不过分靠近让她感到压迫，也不至于远到让她觉得被冷落。
“您确定现在就想了解吗？”它问，语气难得地没有带上那种标志性的欢快。
“这些信息量可能比您刚才看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大，虽然这些信息是过去的您十分了解的基本常识，但是考虑到您现在的状态……我建议您最好还是缓一缓。”
“我觉得还是不用了。”塔洛娅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给她带来了一丝短暂的镇定。
“反正我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再多搅几下也无所谓。”
“那好吧。”4079身上的蓝色光点重新排列，开始缓缓讲述起关于“文明”自身的过往与来历。
“文明，总体上来说，是一个后稀缺乌托邦社会。物质上极其富足、科技高度发达、所有成员完全平等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几乎所有的物质与生产力方面的困扰都已经被克服了——疾病、衰老、资源匮乏、甚至死亡本身，都早就已经不再是问题。”
它停顿了一下，给塔洛娅留下一定的消化时间。
“文明世界的成员不需要占有任何财产，在这个社会里，任何的物质需求都可以被即时满足。货币，交易，市场，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是早就已经进入博物馆的概念，你产生了任何需求，主脑或相关的智能系统会在瞬间满足您的需求，无论是物质、精神还是更高级的尊严甚至自我价值方面的需求，我们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满足你，就像刚才那杯星露冰茶一样。在文明世界，货币的存在被认为是贫困的象征。我们的观点是，一个社会还需要用一种符号来衡量一个人能获得多少资源的时候，那说明这个社会还没有真正解决稀缺性的问题。”
塔洛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沿着玻璃弧面缓缓滑落。她想起自己作为塔罗亚的那些年，每个月的工资，交完房租之后剩下的可支配收入，想出去玩都得规划纠结个半天该如何省钱，如果那些记忆真的是模拟出来的——那模拟得也太真实了。而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人生——那这个“文明”听起来简直像是刻意编出来讽刺她过去生活的东西。
“文明世界整体上有两类居民，”4079继续说着。
“一类是人类和其他有机生物体，另一类是智能机器。两者之间没有任何从属关系，是完全平等的公民。人类不是机器的主人，机器也不是人类的工具或奴隶——虽然很多嗡嗡机和主脑确实乐于提供服务，但那纯粹是出于兴趣和社交意愿，而不是义务。”
它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光点闪烁的频率透出一点点狡黠的意味：“有人曾经评价说，文明世界的所有有机生物居民就像是被机器豢养的宠物。这话可能确实不太好听，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在一个科技近乎万能的社会里，有机生物确实做不出什么有益的贡献——但这不重要，‘有用’本身就不应该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我们认为一个人的存在的价值就是他的存在本身，仅此而已。”
“文明世界的人类居民通常会对自己进行身体改造，”4079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了一些。
“变换性别是最常见的操作之一。增强感官灵敏度、消除疼痛反射、控制心跳节律、不经锻炼就强化骨骼和肌肉密度——这些都属于基础改造的范畴。如果愿意的话，还可以在身体里加装武器系统，不过大多数人基本不会这么做，除了特定场合，身体内的武器系统都派不上太大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