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公民会给自己植入药物腺体,通过神经系统直接控制腺体分泌各种物质,产生类似于服药、饮酒、甚至做梦的感觉。腺体分泌的药物没有任何副作用,也不会成瘾。因为长期保持健康对文明世界的居民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有些人甚至会选择让自己偶尔生一场小病,来满足某种……嗯,自虐的癖好。这种癖好在某些社交圈子里还挺流行的,不过您身上原本装备的药物腺体在12年前进入冬眠前被您自己给拆除掉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装回去。”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这东西能随时控制我的情绪和身体的几乎所有感官吗?”当塔洛娅听到4079说药物腺体可以随意的控制人体的各项主要功能后,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可不想被这种东西随意的操纵和控制身体感官。
“是的,药物腺体装置确实有这个功能。”
“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被这种东西随意控制身体。”
“那好吧,既然您不愿意,不过我还是需要提醒您一下,药物腺体控制身体感官的功能是完全由您自己掌控的,并不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或者侵犯到您的个人自由。”
“我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东西……还是先不要谈这个吧。”塔洛娅还是觉得自己从心理层面上无法接受这种东西,尤其是还要把这么一个东西植入体内。
“好吧,既然您不愿意谈这个,我们就暂时不谈它吧。”
“要不你给我讲一下关于你们这种……奇怪的机器人的相关常识吧?你好像说你们这类机器人也是闻名世界的公民吧?”
“是这样的,卡罗尔公民,智能机器,尤其是我这样的智能机器……”
4079的光点投射出几个不同形态的嗡嗡机和某种巨大而古怪的机械结构的轮廓。
“它们同样是文明世界的平等公民。超过一定智能水平的机器,就被视为地位完全平等的个体。在文明世界中智能机器可以粗略分为嗡嗡机和主脑两种类型。”
“嗡嗡机——也就是像我这样的。”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自豪。“往往外形各异,但通常是悬浮物体,身体周围有可见的光晕,用来表达情绪。不同颜色和图案的光晕可以表达不同的信号,人类居民也能看懂。不同型号的嗡嗡机智能水平和社会地位各有不同。有些功能强大,地位与人类居民完全相当;有些只承担简单工作,智能相对有限;还有些承担基础服务工作的原始嗡嗡机,被视为智能机器的原型,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公民资格,这些没有意识的嗡嗡机,它们在文明世界中,更类似于铲子和扳手这样的生产工具。”
“主脑则是整个文明世界中智能最为强大的智慧机器——它们的处理能力远远超过文明世界的其他任何居民,可以同时进行恒河沙数级别(10^52)的独立对话和运算任务。主脑是文明世界中各种常见的大型设施的控制系统,比如飞船和太空居住地。它们在文明世界的社会体系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承担着为所有人谋福利的职责。”
“哦,对了,说到这里,你可能还需要知道另一件在文明世界中生活的常识。”
“文明世界并没有严苛的法律体系。”
塔洛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它:“没有法律?”
“是的,没有成文法条,也没有执法机构和司法系统。社会规范全靠约定俗成,唯一严格意义上的禁忌是不得杀害或胁迫其他有意识的存在——无论是智能机器还是有机生物体。”
“当然,即便是文明世界,也依然存在激情犯罪。在这种情况下,嗡嗡机会在这些个体进行任何过激的,可能会伤害到他人的行为之前进行阻止,以防止他们造成更多危害,但这种方式更多只是一种预防措施,文明世界严格来讲是没有法律体系以及对内的暴力镇压与统治机构的。”
“这……可能吗?一个社会居然能没有任何掌控权力的管理和政府机构,甚至连象征性的都没有吗?”塔洛娅无法想象这么一个社会居然可以和平的运行下去,在她的认知里,一个完全无政府状态的社会,可能只会是某种无秩序的反乌托邦或者奉行丛林法则极致混乱的地方。
“没有……严格来说我们其实更类似于某种已经不需要任何统治机构的无政府阶段的共产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也并不需要任何的法律条文来约束各个公民。”
“这也太离谱了,我完全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社会能存在,还能运行下去。”
“您的失忆状况还真是比我想象的还严重一些呢,连如此基本的常识都忘掉了。”
“看上去我需要让您重新回忆起更多在文明世界里生活的基本常识才行呢,否则您这样的状态可能会对您的个人生活造成一些麻烦。”
“尤其是考虑到您现在年龄在文明世界已经算是成年了,虽然我和其他一些嗡嗡机并不介意把您当成缺乏常识的未成年孩童照顾,但是……”
“成年?等等,我现在究竟多少岁了?”塔洛娅捕捉到对方话语里提到的关键信息,4079说自己已经成年了,可塔洛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副少女的身体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虽然说已经算不上是孩童了,但是似乎与成年之间还有一段距离,难道说文明世界的成年标准不是18~20岁吗?
“如果您问的是您现在这具身体的话,截止目前为止,您这具身体的年龄是207岁3个月12天。”
“哦……啊?!!”
“等等等??!”
“你刚刚说说多少?”
“207岁啊,有什么好奇怪的吗?”4079再次对塔洛娅的反应感到有些疑惑。
“啥!你说我现在已经207岁了?!!”
“唉……我都差点忘了您的常识已经忘的一干二净了。”
“还是由我给您完整的解释一下吧……”
文明世界的人类居民的寿命普遍都相当的漫长,再加上非自然死亡的可能性在主脑的日常监控下早就已经下降到无限接近于零的程度。居民的平均寿命普遍都在四五百岁往上,但只要有想法和需求也可以随时进一步延长,这方面完全看个人喜好。如果有人意外死亡了,也可以轻松的通过意识上传和身体备份进行复活——文明世界的居民会定期备份和上传自己的意识状态,就像保存游戏存档一样。复活的形式可以自由选择,可以是生物体,也可以是智能机器,甚至可以是纯粹存在于虚拟空间里的数字意识。”
它说到这里,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这也是为什么我对您现在这种状态完全不紧张的原因。卡罗尔公民,在文明世界,一个人突然换了性别,变了年龄,记忆错乱,甚至被塞进一具完全不同的身体里,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只是一个……嗯,很小的技术问题。”
塔洛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指腹上沾了一层冰凉的水珠。4079这番话里面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过巨大了——一个没有法律与货币,已经消除了死亡和疾病,人类和机器完全平等,性别甚至物种都能随心变换的社会?这无论如何听起来都有些太荒诞了。
但现实是,她现在就在这个文明里,并且似乎还是他们的一员。她甚至觉得,如果4079告诉她文明世界的居民上厕所都可以选择把排泄物直接传送到另一个维度去,她大概都不会感到惊讶。
“此外,文明世界的居民大多不生活在行星上。”4079继续说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基础常识一次性灌进她的脑子里,“因为文明世界基本已经不需要任何的宜居行星来作为自己的生存空间了,掌握了星陆建造技术和巨型飞船生态系统的我们,没有生存空间和资源方面的压力。大部分居民生活在像‘无尽蓝岸’这样的星陆上,或者是大型飞船里。一艘标准的文明飞船,长度通常在数十到数百公里之间,内部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可以容纳数以亿计的生命。”
“这也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文明世界几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领土或者边疆,也没有首都或者政治中心。我们是一个没有领土的社会。”
“嗯……那个,我还有个问题。”塔洛娅弱弱的举起了手提问道。
“虽然之前听你说起过,我们好像有漫长的历史,但我在这方面还是不太清楚,我们到底已经存在了多少年了?”
“文明社会本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银河系早期文明时代,但现在的我们是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逐步形成的。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文明阶段,至少已经稳定存续了超过一亿年以上。”
塔洛娅发现自己这一次听到如此长的时间,尺度的单位后,比上一次要淡定多了,她的适应速度比自己预期的要快——也可能是她的震惊阈值已经被撑到了极限,再往上加码也激不起额外的生理反应了。
“可如果文明社会真的存在了上亿年,那为什么不向外扩张?”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按照你说的技术水平,我们不是应该早就已经填满整个宇宙了吗?”
“这个吗……说起来其实有些复杂。”
“文明世界的核心价值之一是尊重其他物种的生存和自主权,再加上我们并没有对于资源方面的任何需求,所以我们并不需要进行任何的扩张,不过——”
说到这里它的语气突然变了,似乎谈论到了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不过,这个不干涉的价值观原则来说只适用于现在的文明的主体部分。更准确地说,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文明,并不完全是文明世界的主体部分,而是文明的一个分支。”
塔洛娅听到这里,也愣了一下,但还是默默的听着它继续往下说。
“在我们这个文明世界的分支产生之前,曾经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星际冲突。文明世界的历史记录中称它为‘文明-艾迪兰战争’,而参战的另一方——银河系中一个极其庞大且高度军事化的极端宗教神权文明——则称它为‘信仰净化圣战’。”
“艾迪兰文明是一个奉行极端宗教和圣战的神权主义帝国,它们的社会制度与文明世界截然相反——宗教统治一切,阶级森严,艾迪兰人认为他们作为神的选民,有义务将一切其他文明纳入他们的信仰与神权帝国的光辉之下。所以他们的扩张和侵略欲望与当时还处在早期的文明世界产生长时间的接触后,战争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这场战争最终波及了超过数千个星系,总计有超过8500亿智慧生命在这场战争中丧生。艾迪兰的发动的一系列侵略战争,造成了银河系间大量物种的灭绝,其中,不少物种是在文明世界庇护和引导下的物种,我们早在这些物种尚处于蒙昧的原始阶段就开始引导这些物种,让他们在发展到足够高的程度后自愿和平的加入文明世界,可是当时残暴的艾迪兰人,直接入侵了这些行星,并且对当地的物种进行了大规模的无差别灭绝。
尽管文明自身在这场战争中并没有遭受太多的损失,但是大量本应该由我们保护和引导的物种与生命却由于我们动作和反应的迟缓而惨遭屠杀和灭绝,这让我们在道德层面上很难接受,也使得一部分文明的成员相当的愧疚。
“呃……如果对方那么厉害,那你们是怎么打赢战争的?”
“厉害?不不不,卡罗尔公民,你理解错了。”
“艾迪兰人可一点都不厉害,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远落后于当时的文明,在整场战争中,我们根本就没有动用任何一艘战舰,参战的文明飞船几乎全是低武装水平的民用飞船。”
“啊?”塔洛娅再次愣住了。
“嗯,可能也不完全对,当时文明其实还是建造了战舰的,虽然只建造了一艘,并且这艘战舰全程实际上并没有参战,它还没建造完战争就已经结束了,艾迪兰人的几乎所有军事力量都被我们摧毁和瓦解,其母星也被我们的主脑彻底接管。”
“不是……等等等等,也是说你们甚至没有动用一艘战舰就轻而易举的消灭和击败了对方?”
“那你们……”
“请先不要急,先听我讲完接下来的内容,你就能明白了。”
“尽管对当时的文明而言,这只不过是一场小冲突而已,但对艾迪兰人来说,那是一场真正的倾尽所有的可怕战争。他们把所有的战舰行星和资源全部押上了战场,换来的结果却是被我们以极低的损失消灭了他们的全部军事力量。”
“可我们虽然赢了,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却输了。”
“不是……没用一艘战舰就消灭对方的全部军事力量,这算什么输啊?”
“输在我们违背了自己的原则。”4079晃了晃球形的身体。
“艾迪兰战争对文明来说,本质上是一场为了保卫‘内心安宁’而打的仗。在文明世界,内心的安宁被认为是最宝贵的东西,它是文明这个后稀缺乌托邦存在的最重要的前提条件之一。”
“艾迪兰人发动战争的原因,是为了满足他们的宗教狂热和对于其他世界的征服欲望。而文明之所以选择参加战争是为了保护那些正在接受我们引导的弱势种族,保护我们自己的居民,以及保护我们的道德原则——每一个智慧生命都有免于恐惧和压迫的权利。但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们被迫使用了我们最厌恶的东西。”
“武力。”
“我们用不可阻挡的力量轻而易举的碾碎了艾迪兰人的舰队与军事力量,主脑接管了他们母星的计算机网络。”
“但是从道德角度看,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场灾难,文明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和道德底线。”
“在那之后,文明当中开始出现不同的两种想法,一些成员认为必要的暴力是有必要存在的,有一些物种就是侵略成性,喜欢暴力奴役和屠杀他人,这是现实,躲不掉的,如果我们想要保护自身以及宇宙间的其他生命的安全,必须要要拥有足够的暴力,而另一些人则认为,文明如果跨过这条底线,文明和艾迪兰就没有本质区别了,哪怕最终的结果真的能拯救无以计数的生命,那我们也违背了自身的道德原则。”
“虽然战争赢得了胜利,但是战争带来的后续影响没有结束,最终,在一系列的后续影响下,艾迪兰战争时期的主和派选择脱离文明主体,带走了一部分飞船和星陆,去了别的地方,他们不想待在一个为了还实现目的,愿意违背自身道德和原则的文明之中。”
“呃……你之前说这里不是文明的主体,而是一个分支。那个我们是不是就是………”
“不,我想有件事情您搞反了。”4079说,“战争初期,文明曾经错过了几次可以以较小代价阻止当时正在疯狂侵略和扩张的艾迪兰的机会。”
“当时有一些人认为,如果我们能早点阻止艾迪兰人,就不会导致如此大规模的物种灭绝了。”
“一部分主战派成员在战后认为如果文明在艾迪兰这个侵略扩张成性的威胁刚刚显露的时候就果断介入的话,以一小股精确的武力解除他们的军事能力和侵略能力,那么后来的一切大规模战争都可以避免,数以千亿生命的消亡也可以避免。”
“这些人提出了一个原则,叫做‘最小必要暴力原则’,而这些人后来形成了一个名为哨兵的文明分支。”
“他们其实脱胎于主战派中的一部分反思者,但他们并不是什么好战的家伙,他们希望能在日后将类似于艾迪兰这样的威胁扼杀在摇篮阶段。”
“而很多文明公民,包括一些曾经的主战派在内——都认为哨兵的这种行为本质上是在扮演神明,用自己设定的标准去判断其他文明内部是否存在‘潜在威胁’,然后先发制人地采取行动,一些文明的公民和成员认为哨兵的行动和艾迪兰帝国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以自身标准衡量他者,以维护和平之名行干预之实。”
“而这也成为了日后困扰文明的一个问题,而在这之后的数百年间,由于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哨兵最终离开了文明的主体部分。”
“他们带走了一部分愿意追随的居民和星陆,离开了银河系,而在离开银河系后,这些哨兵走了很远。”
“甚至在之后的数千万年间他们最终穿越了宇宙的边界,进入真正意义上无穷数量的多元宇宙之中。”
“而我们现在所处的文明分支就是当年哨兵的后裔。”
“啊?”
“卡罗尔公民,您现在所在的这个文明,就是当年从银河系出走的那支哨兵所建立的其中一处栖息地。”
塔洛娅觉得自己刚刚有所恢复的脑子又开始隐隐发胀了,这中间的故事和信息实在是有些太过复杂,她自己脑子都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塔洛娅抬起一只手,示意4079先停一停。她的另一只手按在额头上,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在突突地跳。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肺里积压的震惊和混乱尽量排出去一些。
“你等等,我有点乱。”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让我先捋一捋。”
她闭着眼,脑海里试图把刚才那番话的前后逻辑关系给搭起来
“我现在所在的这个文明,是‘哨兵’们的后裔。哨兵是艾迪兰战争之后从文明主体里分离出来的一群人,他们相信应该在威胁刚刚冒头的时候就动手解决。然后他们被主体排挤了,就跑到银河系外面去了。再然后,他们跑了非常非常远,穿过了……宇宙边界?然后我们在那里建立了新的家园。你是这个意思吗?”
“嗯,看上去您的逻辑思维能力并没有受到认知错位的明显影响。”4079十分赞许的对塔洛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