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夸我。”塔洛娅摆了摆手，另一只手仍撑着头，“我还乱得很。你现在告诉我。我们不仅不在银河系里，甚至不在原来的宇宙里？这里是他妈的一个……多元宇宙？”
“准确地说是多元宇宙谱系中的某个局部支流。不过对于您的日常生活而言，这个信息对您目前需要关心的事情没有太大影响。您完全可以把这里当成普通世界继续生活，天也不会因为您知道了多元宇宙的存在就突然塌下来。”
塔洛娅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表情可以说是一脸哭笑不得。
“总的来说，您所生活的文明世界的基本常识和现状就是这样，如果您还有什么疑问的话，我非常乐意为您解答。当然，您也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这些信息，所以您不必着急。”
塔洛娅攥着空杯子的手无意识地转着杯身，杯壁上融化的水珠沿着指缝滑下来，在座椅扶手上积了一小片湿痕。
她今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吗？可是除了这些基本常识以外，她对自己所处的这个所谓的“文明”世界仍然是近乎于一无所知的。
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甚至除了面前这个机器人以外，没有任何认识的人。
“4079，那个……我能不能……先自己待一段时间？”
“我在这里除了你以外，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是的，对于塔洛娅来说，这个文明再伟大和不可思议，对她来说也仍然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连一个人都不认识，她过去所拥有的一切“常识”在这里可能连一个学龄前孩童都不如。
她现在真的有些害怕。
她对这个近手世界一无所知，而这个世界相较于她过去的生活而言，也太过于陌生。
“这当然没问题，卡罗尔公民。”4079说。
“文明世界会为您提供一切所需的保障，包括住所、食物、医疗、出行、娱乐、教育，所有的一切。您我不想接触其他人，当然可以独自生活，没有人会强迫您做任何您不愿意的事情。”
塔洛娅听到这里，悬着的心总算往下落了一点点。但还没等这口气完全松下来，4079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为难的意味。
“不过……有个小问题。”
塔洛娅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问题？”
“您认识的某些熟人知道您会在今天苏醒。”4079说，“他们肯定很快就会来找您。”
塔洛娅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身体。
“那……我能不能不见啊？”
“原则上关可以。”4079的语气斟酌着。
“您当然有权拒绝任何会面请求，这是文明世界任何人的基本权利。不过………”
“不过什么？”
“有几位如果您执意不见的话，可能会比较麻烦。”4079说得十分含糊。
“他们……大概不会太在意您的拒绝。尤其是有个家伙，她收到您苏醒的消息之后大概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我暂时帮您挡了挡，但挡不了太久。”
塔洛娅的心顿时又紧张了起来，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认识自己的人”。她根本不记得他们，对他们和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更是一无所知。一个失忆的人被一群自称是你朋友的人包围，这场景想一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先不说这个了。”4079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只是顺嘴一提，“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
4079的球体表面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纹，和刚才那杯饮品出现时一模一样的空间涟漪在它身侧荡漾开来，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从扭曲的光线中浮现出来，被4079的力场稳稳托着，送到了塔洛娅面前。
那是一个体积只比塔洛娅的脑袋大一点的盒子，通体银灰色，顶部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乳白色圆片，看起来像某种感应装置。盒身摸上去冰凉光滑，和冬眠舱的外壁有点类似。
“这是您十二年前进入冬眠前寄存在我这里的，您当时放在我这儿的全部个人物品都在里面了。”4079说。
“您可以用您的生物识别信息打开它。”
“怎么打开它？”塔洛娅捧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手指在盒盖边缘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按钮或者类似屏幕的东西。
“您已经打开了，就在您到处摸来摸去的时候，识别扫描已经完成了。”
它话音刚落，盒子发出了一声“嘀”的声音，盒盖自动向上翻开，盒盖内侧透出淡淡的暖光，将里面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塔洛娅低头看进去，盒子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物件。但她的目光在第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就被最上面的一样东西牢牢抓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准确地说，那东西的形态确实很像是照片，但并不完全相同。它是一块约莫巴掌大的透明薄片，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薄片表面流动着细腻的光彩，不同角度下可以看到不同的颜色，就像在一块透明材料上投射出了无数层重叠的全息影像。塔洛娅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影像立刻变得清晰立体起来。
照片里有一群人，站在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
站在画面正中央的人是塔洛娅自己。
银白色的头发，过于白皙的皮肤，连眉眼间那种似有若无的茫然和柔软都如出一辙。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上衣，下身是一条到膝盖的深色裤子踩在草地上。她的肩膀微微倾向一侧，和身边的另一个人靠得很近。
她的右边是一个牵着她手的女孩，站在塔洛娅的右手边，年龄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这个女孩一头金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弯曲。她长得极好看，湖蓝色的眼睛弯弯地笑着，她的手指扣在塔洛娅的指缝间，看上去和塔洛娅十分亲密的样子。
而在塔洛娅左手边站着一个黑发女人，外表看上去似乎在20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的、带兜帽的连体外套，款式像是某种工作服或实验服。她的头发垂在肩侧，黑色的发丝被阳光打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不知为何，她的表情似乎比其他人都要内敛一些。
再往后一点，是一个戴着宽边软帽穿着休闲装的年轻女人，海蓝色的头发从帽檐下倾泻出来，一直垂到腰际。她看起来大概二十三四岁，帽子斜斜地压着一边眉毛，整个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向一侧歪着，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她旁边站着一个类人形的机器人。银灰色与白色相间的金属外壳，身体线条十分流畅简洁，它的面部只有一条横向的浅色光带，它站在人群的右后方，姿态端正，由于是个缺乏人类特征的机器人，塔洛娅也看不出来它有什么表情。
而机器人的肩膀上骑着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三岁的小女孩。女孩也长着一头白发，和塔洛娅的头发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短一些，扎成了两根松松的小辫，从机器人头部两侧垂下来。她一手扶着机器人的脑袋，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在镜头前比了一个大大的V字手势，嘴巴咧得大大的。
塔洛娅捧着那张透明照片，照片上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如此的熟悉，却又如此的陌生，他们应该是塔洛娅的朋友，但塔洛娅却没有与他们相处的任何记忆，现在她的大脑中的是那个名为塔罗亚的28岁男性的记忆。
她不记得这些人，也并不认识他们。
“这些人……”她的嗓子有些干涩。
“是您的朋友，这张照片是在您上一个苏醒周期留下来的。”
而现在她一个都不记得。
“4079，”她低声说，“她们……都是谁？”
“您想知道她们的名字吗？”4079问。
“不，算了，还是先不要说了。”她说。
塔洛娅把那张照片暂时放到一旁，。然后她理所当然的注意到了原本被照片压在下面的东西，在看到那个东西外观的瞬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入手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要重一些，重量分布很均匀，这是一把看起来像手枪一样的东西，通体银灰色，握把的部分意外的很贴合塔洛娅的手型。
“这个……这是什么？”塔洛娅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下，她不敢把手指伸进扳机护圈里——那地方倒是确实有一个类似扳机的结构，但形状似乎和她记忆中的枪支的扳机有很大的区别。
“这是您的个人多功能效应器工具。”4079的蓝色光点闪了闪。
“效应器？那是什么东西？”塔洛娅听到了十分陌生的词汇。
“哦，这是个好问题，效应器是文明世界最常见全能的工具之一，本质上是一种电磁操控装置。它能够在电子层面上操纵物质，您可以把它当成一把万能小刀。”
“这个东西怎么用啊？有什么功能吗？”
“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效应器可以像引力牵引光束一样吸附目标，把远处的东西拉过来，或者把自己拉过去，这个功能在日常生活里非常实用，比如您在悬浮座椅上想拿个什么东西，但是又不想走路，直接用效应器的牵引功能拽过来就行。”
“另外，这把效应器还附带了切割和分解功能。它可以像刀一样切开大多数材料，也可以将目标分解为基本粒子状态，当然，日常生活中很少用到这种功率，更多时候人们用它来清理物体表面的污渍，比如您衣服上如果某天不小心沾了油渍，拿效应器调一下参数扫过去，污渍就会被分解成无害微粒。”
“这个东西……真的不是什么武器吗？”塔洛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她毕竟还保有一个普通人类男性的直觉判断力，4079提到的这些功能里，有一部分明显不像是无害的正常用途的样子。
“它确实具备了作为自卫武器的功能。”4079倒是十分出人意料的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效应器确实可以用于攻击目的。它有瘫痪模式，能让目标暂时丧失行动能力，也有击毁模式，可以直接摧毁目标——把一艘船或者一座建筑直接分解成基本粒子都没问题，但我要强调一下，在文明世界的日常使用场景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情况下它都是被当作工具来使用的，就像是常见的扳手和螺丝刀一样，只不过它的功能涵盖范围更大一些。”
尽管4079再三解释，但塔洛娅把效应器翻过来，让枪口朝下，用一种格外谨慎的姿势把它放回了盒子里，这东西的造型和功能怎么看怎么像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样子，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这么危险的东西给普通公民当个人工具来用，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普通公民的效应器内都植入了对应的人工智能安全程序，它会识别您的具体需求，并通过自动或手动的方式改变自身的输出模式，如果您想做什么危险行为，内置的人工智能安全程序会适当的考虑是否授权或是阻止。”
“这么厉害吗？”
“当然，请不要小看了我们文明世界的科技水平，您有需求的话，甚至可以用它来操控和黑入任何电子设备。”
“这都可以做到吗？这东西不是扳手和螺丝刀一类的工具吗？怎么还能接入电子设备的？”
“还记得我刚刚跟您说的效应器的原理是在电子层面上操控物质吗？因为这个原理，效应器最强大的功能之一就是远程连接和操纵信息处理系统，包括电脑设备。它能像无线信号一样连接到目标设备上，读取数据、修改参数、注入指令、接管控制权限——所有这些都是非物理接触完成的。而且作用距离可以非常远。”
塔洛娅听到这里，瞳孔收缩了一下。
“多远的距离？”她问。
“看情况。”4079说，“如果是普通的个人效应器，在标准功率下可以在数十万公里的范围内进行数据层面的操作。如果由主脑级设备来使用，理论上可以在数千光年之外渗透进入一支舰队的全部电子系统，舰船、设备、也包括具备自主意识的强人工智能或超级人工智能，对有机神经系统也可以产生同样的效果。”
塔洛娅觉得自己今天已经震惊了太多次，以至于听到这里的时候，她都有些麻木了。
“对有机神经系统也有用吗？”
“效应器可以远程连接大脑。”4079说。
“人类以及任何有机生物的大脑本质上也是一套生物电化学信息处理系统，只要设备精度足够，效应器直接读取其中的神经信号，解析为精确的记忆和思维内容，也可以反向写入信号，操控其思维活动。读取记忆、植入幻觉、诱导情绪、让目标陷入无休止的噩梦，这些在理论上都能做到。”
塔洛娅听到这里，脸都有些白了。她低下头，看着盒子里那把安静躺着的银灰色工具，只觉得后脊梁骨上有一股凉气慢慢地往上爬，这东西这么可怕的吗？文明世界竟然能把这种可怕的东西普遍配发给全体公民当成一种常见的个人工具？这真的没问题吗？
“我可以理解您的担忧，但是在文明世界，它确实就是常见且安全的个人工具。”4079的语气十分平和。
“卡罗尔公民，您需要明白一个道理，一把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伤人。文明世界的居民拥有各种各样的强大能力，但是我们并不会把这些能力拿来伤害彼此，效应器是您生活中常用的多功能工具，仅此而已。”
塔洛娅不听这句话还好，一听反倒是觉得这个东西放在一个失忆者的手里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这个东西……”她有些犹豫地开口，“你能不能先帮我收着？”
“我总觉得这东西放在我手上，有点不安全。”
4079微微倾斜了一下身体，光点闪了闪：“可以。不过以文明世界的安全环境来说，您就算随身携带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居民之间的暴力冲突几乎不会发生，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主脑会提前介入。”
“不，你还是先帮我收着吧。”塔洛娅说。她知道自己短期内不会想碰这个东西。
4079没有再多说什么，力场轻柔地卷起那把效应器，把它从盒子里托起来，然后随身边的空气一阵波动后消失了。“好的，我替您保管。您什么时候想要了告诉我。”
塔洛娅点点头，然后视线转回盒子里。效应器被拿走后，盒底露出了一个小巧的手环。那手环的材质半透明，内侧光滑无纹，外侧则嵌着一圈细如发丝的亮纹。
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伸手拿起了那个手环。
手环触感温润，带着一点点柔和的弹性。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再次抬头看向4079。
“这个呢？”
“那是您的一件随身饰品，具体是什么我也无法确定。”4079说着，光点微微收敛了一些。
“但我可以告诉您，它的内部含有高规格的随身力场发生器。佩戴之后，它会自动为佩戴者提供基础的安全防护。”
“力场……防护？就是那种透明护盾吗？”塔洛娅把戒指手环在手腕上比了比，没敢直接戴上去。
“它可以在您的身体周围产生一层力场缓冲层，能够吸收和偏转大多数外部动能冲击和辐射，包括子弹、爆炸碎片、高能粒子束等。当然，它在日常生活中的主要作用其实是……”
“防摔伤。”
“什么？”
“大部分文明世界的公民会为自己和年幼子女配备随身力场防护，主要目的是防止日常活动中的意外跌落和撞击造成的身体伤害。文明世界的医疗条件虽然完善，但没人喜欢平白无故摔一跤，特别是有些小孩子到处乱跑的时候。”
塔洛娅低头看着手里这个淡紫色的小手环，在自己身为男性的记忆当中就是因为从梯子上摔下来磕到了头才死的。如果当时他手上也有这么一个东西，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他会继续过他普通的小日子，继续被日常加班和工作追着跑，过着忙碌但还算过得去的平凡生活。然后某一天，他大概也会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冬眠舱里，面前有个球形的机器人叫他“卡罗尔公民”。
算了，都过去了。如果那些记忆真的只是一段模拟，那她也没法计较什么了，就算是真实的，她现在也必须面对自己得在这个名为文明的世界里生活下去的事实。
她把手环套上了左手腕。手环刚接触到皮肤就自动收紧了一点点，贴合在她的腕骨上方，环面上的细纹在接触皮肤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本淡淡的流动状态。
“这样就行了？”她问。
“对，它已经开始工作了。”4079说，“您现在其实可以试试从观景平台边缘跳下去试试看，它会自动接住您的。”
“我才不跳。”由于记忆中那段导致自己死亡的经历所产生的心理阴影，塔洛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
塔洛娅把盒子里剩下的东西大致翻看了一遍。除了那张照片、被4079收走的效应器、和手腕上的手环之外，盒子里还有几样小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半透明晶体，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一条用某种柔软金属编织而成的细链，链坠是一颗深蓝色的圆珠；还有一叠类似卡片的东西，以及一个造型有些奇怪的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块耀眼的海蓝色宝石，由于失忆，她叫不出任何一样东西的名字，也看不懂它们的用途。
“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她带着落寞的声音说道。
“没关系，慢慢来，记忆的恢复需要时间，我不会催您。等您准备好了，我们再一点点的来。”4079十分温柔的安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