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的是,她的身体对这块石头是无比的熟悉。
塔洛娅在离那块被草半掩着的大石头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脚跟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要迈出去的样子,但又在中途强行止住。
她的身体甚至在西格丽卡说出“你每次都坐那块大石头旁边”之前,就已经把脚尖朝向了那里,那几乎就是一个被刻在肌肉和骨头里的下意识动作。
这种感觉很古怪,明明大脑没有任何记忆,可身体就是会做出下意识的某些动作。
塔洛娅内心产生了一种无法消除掉的割裂感。她现在是既想顺着身体的本能走过去,又不想走过去。如果她真的把鞋脱了,把脚伸进冰凉的溪水里,像身体期待的那样坐在那块石头上泡到脚趾发皱,那她还能算是塔罗亚吗?
她到底是塔洛娅还是塔罗亚?
说到底,现在的她还能算“自己”吗?
无论她从哪个方向解释和安慰自己都显得很徒劳。因为4079说过,她本来就是塔洛娅,一直都是。塔罗亚只是一场十二年的冬眠模拟中诞生的人物,是被植入的梦境,是假的。如果塔罗亚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那么她坚持的“自己”到底是谁?她害怕的“自己”又是什么?
她既不想让塔罗亚消失,也无法否认塔洛娅的存在。
她的脚趾在鞋子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溪水的声音像是一种温柔的诱哄,从耳膜一直渗进颅骨的深处。
现在她所拥有和享受到的一切都是另一个人的,动作、习惯、被身体记住的肌肉记忆,全都属于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人,那个女人有着银白色的头发和一双从没做过粗活的手,有一个金发恋人,她是这个近乎无所不能的后稀缺天堂的一员。
那塔罗亚算什么?仅仅只是一段虚假的记忆和错误吗?
她还是很难接受这一点。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一点点,胸口那两团多余的重量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当她试图用塔罗亚的思维去感受这具身体的时候,那里就会升起一股陌生的压迫感,提醒她这身体不是他,她的生理构造确实已经完全不同了。
可她用手指轻轻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温热的疼痛传来,又在提醒她,这就是她自己,她就是塔洛娅。
现在,塔洛娅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不能遵从这种低级的身体本能,你要守住自己,你既然作为塔罗亚活了二十八年,那些记忆对你而言就是最重要的,凭什么要因为一个机器球的话就把自己全盘否定掉?
另一个声音说:你本来就是塔洛娅,是这个近乎无所不能的社会的一员,拥有着可以实现一切梦想和愿望的力量与资源,这一切本来就是你的,为何要仅仅因为一份虚假的记忆而否定你自己呢?你一直就是这些近乎无所不能的神明中的一员,而不是一个把自己摔死的蠢货。”
两个声音都代表着她内心的真实想法。这就是最让人纠结和割裂的地方。
如果她没有醒过来多好。而她就只会以“塔罗亚”的身份死在了那个铺着廉价地板的客厅里,死在后脑磕上茶几边角的那一瞬间,那她的人生虽然普通而短暂,但至少还是他自己的人生。
可现在她被丢到了一个陌生的身体里,哪怕拥有着曾经压根不敢想象的一切,她也只会感到害怕和不安。
一个活了数百年的人忘记了所有事,只剩下一段虚构的二十八年人生,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这难道不可笑吗?
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的弓起来,手臂抱在胸前,她控制不住这个动作,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快把胳膊环成了一个圈。可这个姿势,她在做塔罗亚的时候是不会这样做的。塔罗亚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展现出这么一副脆弱的姿态。
那这个动作是谁的呢?
很显然是塔洛娅的。
如果这个身体的本能会时不时的自己冒出来,那么她还能不能算作那个完整地拥有着塔罗亚意识的“自己”呢?
似乎不可避免的是她正一点点地变成塔洛娅。哪怕她拼命想否认,这个过程也已经开始了。
从醒来的那一刻,这件事情就已经在发生了甚至之前她被西格丽卡碰到手背却没有躲开的反应,似乎都在说明她正在慢慢的变成塔洛娅。
可她同时又很害怕这种不自觉的变化,如果自己某一天,真的全盘接受了,那塔罗亚还会不会有一点残留?
那个在大城市里挤地铁、加班,最后在梯子上摔死的普通男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彻底抹去吗?甚至连一点残渣和影子都不剩?
这个设想让塔洛娅感到害怕。
可她又没法完全否认这具身体。她身体的所有反应都在告诉她,你就是你自己,是作为文明公民的塔洛娅。
这种矛盾把她撕成了两半,每一半都在指责另一半是假的,这让她内心是如此的矛盾。
“我到底是谁呢?”她闭着眼睛沉思着。
“我是塔罗亚”?可塔罗亚已经死了,死在梯子边上。
“我是塔洛娅”?她连自己现在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都说不清,又怎么敢认领那些属于塔洛娅的过去和名字。
她谁也不是。
可她又谁都是。
她睁开眼,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到了鼻尖,痒痒的。她抬起手,用指背把它们拨到耳后,动作还是如此的自然。
西格丽卡从身后靠了过来,并且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几乎要搁在塔洛娅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颈侧。
“你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这样站在这儿发呆。”西格丽卡的声音低低的。
“失忆让你心情这么糟糕吗?是说是因为记不起自己和我们之间过去的事情了,让你感到如此的不愉快吗?”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颈侧。塔洛娅的身体僵了一瞬,西格丽卡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耳后,她的脸颊和耳朵变得通红,这具身体显然是熟悉这个怀抱的,她身体的本能让她不要挣脱这个怀抱。
“所以,别想太多了。”西格丽卡又说,“失忆又不是你自愿的。如果因为想不起来就责怪自己,那也太不公平了。”
塔洛娅她本来想说“这不是想不起来的问题”,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无从解释。她脑子里那团乱麻不是三言两语能理得清的,而此刻西格丽卡就这样从背后抱着她,让她更加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塔罗亚和塔洛娅的问题了。
然后,就在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的时候,身体忽然一轻。
西格丽卡顺势在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里,把她整个人横了过来。塔洛娅的视线猛地向上翻转,天空和树冠在眼前交替掠过,她的后腰被一条胳膊稳稳地托住,膝盖弯挂在另一条手臂上,整个人像一只突然被抄起后腿的猫,双脚离了地,鞋尖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你干什么呀?”塔洛娅惊得声音都变了个调,双手本能地抓住了最近的东西,抓到的正是西格丽卡肩膀附近的衣料。她的后脑勺挨在西格丽卡的肩窝里,一抬脸就是那张金发少女近在咫尺的面孔,湖蓝色的眼睛弯弯的。
“回家。”西格丽卡回答得理直气壮,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你在这儿站了这么久,腿不酸吗?我抱你回去。”
“放我下来!”塔洛娅涨红着脸,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她的脸在公主抱的姿势下被迫蹭着西格丽卡的某个部位,两条腿不自觉地并紧了一点,鞋跟无意识地磕在一起。
“我又不是不会走!我自己能走!”
西格丽卡反倒把她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了,“可我就想抱着你走。你不愿意吗?”
“我当然不……”话说到一半,塔洛娅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把那个“不”字说完整。西格丽卡已经迈开步子朝小屋的方向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她,塔洛娅被这样的目光近距离盯着,整张脸烫得几乎能煎蛋,最后只得把脸扭向一边,把半张脸埋进西格丽卡的颈窝里,声音闷得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我一直这样啊。”西格丽卡理所当然地说,“以前我抱你的时候,你还会主动的搂着我的脖子呢。看来这些你倒是也忘了。”
塔洛娅闻言身体一僵。她确实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但此刻她的左手臂正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搭在西格丽卡的肩膀上,手掌出于本能地抓着对方肩后的衣服,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如果忽略掉她心里的抗拒,这个姿势看起来确实像极了被恋人抱在怀里时自然而然的依赖。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手。松了怕掉下去,不松又觉得自己像在主动迎合。最终她也只能狡辩道:“不是……我是说,这不一样。”
至于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连她也说不清。
“小心点,前面有台阶。”西格丽卡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微微侧身,把塔洛娅往上又抱了抱。塔洛娅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到身体随着西格丽卡的步伐轻轻一颠,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对方的衣领。西格丽卡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对于这个动作,她反倒是露出了一个坏笑。
等进了屋,西格丽卡才终于松了手,把塔洛娅放了下来。塔洛娅双脚刚一落地就往后连退了两步,背抵上身后的沙发靠背,脸上还残留着一片未褪的红潮。她慌乱地整理着被弄乱的衣摆,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西格丽卡。
“你以后别这样了。”塔洛娅憋出一句,声音还带着一点没缓过来的颤抖感。
“哪样?”西格丽卡歪了歪头,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
“就是……突然对着我搞公主抱那一套!”塔洛娅瞪她一眼,但那个眼神在西格丽卡那张灿烂的笑脸面前毫无杀伤力。“我刚刚差点被你吓到。”
“你以前可喜欢我这样抱你了。”西格丽卡朝她走近了一步。
“那是你说的。”塔洛娅警惕地又往旁边挪了挪。
“不信你可以问4079。”西格丽卡朝角落里那个银白色的球体扬了扬下巴。
塔洛娅转头看去,4079此刻正悬浮在墙角,身上的光点灭了大多数,只在底部亮着几颗很淡的蓝色,整个球体看起来比平时暗了不少。注意到塔洛娅的视线后,那些蓝色光点闪了闪,塔洛娅发现自己看见它把身体往墙的方向贴了贴,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消失。
“我什么都不知道。”4079的声音从墙角传来,语调平淡得像是念说明书,“我只是个嗡嗡机,我什么都没看见。”
“它这是害羞了。”西格丽卡笑出声来,“别管它。”
塔洛娅收回视线,想往沙发后面再退一步,可腿已经顶到了茶几边缘。西格丽卡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身高其实和塔洛娅差不多,但那股气势让塔洛娅觉得自己好像矮了半头。金发少女抬起一只手,替她把额前几缕被风吹乱的银发拨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动作十分的温柔。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西格丽卡说。
“只是想帮你放松一下。你现在太紧张了,浑身都绷得像拉满的弦。你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也经常这样陪你,那时候你很喜欢的。”
塔洛娅感觉事情似乎在往一个很不妙的方向发展,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断这种过分暧昧的气氛,可西格丽卡现在离得太近了,而在这个距离上,她根本无处可逃。
西格丽卡的手从她的耳畔滑下来,顺着肩膀的弧线,慢慢地抚过她的手臂,带着一丝粉色的气息,塔洛娅猛地抽回手,把手臂背到身后,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我不需要这种……这种放松。”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睛死死盯着旁边的一盆绿植,就是不敢看西格丽卡。
“你确定?”西格丽卡笑了笑。
“要不要我提前给你倒杯水?你喝了会好一点。”西格丽卡突然说道。
“好。”塔洛娅忙不迭地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而此时,她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众所周知,大战之前必有补给,饮用水当然也是补给的一种。
西格丽卡笑着摇摇头,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塔洛娅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来,但耳尖依然烫得厉害,被一个金发姑娘公主抱着走了一路这件事,已经足够把她的所有思绪都搅得七零八落。
不得不说,西格丽卡这下虽然让塔洛娅猝不及防,但确实有效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并且把她原本的思绪搅得七零八落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处还带着一点点因为刚才用力抓握而泛起的粉红。
“操。”她极轻地骂了一声,骂完又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骂谁。
墙角边,4079身上的蓝色光点闪了闪,然后悄悄往门的方向飘了半尺,它觉得这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过于灼热了,以及基于嗡嗡机的判断,似乎这间房子里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4079现在正在寻思自己要不要先暂时关机个几个小时?等西格丽卡把这方面的事情给做完了再重新开机?
虽然说,作为智能机器,它不是不能理解人类在那方面的行为,但是……显然西格西卡在这方面比塔洛娅这个什么记忆都没有的小白要厉害的多,考虑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情,4079可能需要暂时回避一下。
西格丽卡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的水清亮见底,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走到塔洛娅面前,弯下腰,把水杯递到她手里,顺手把她额前又滑下来的几根发丝别到耳后。
“先喝水。”西格丽卡说。
塔洛娅捧着杯子,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西格丽卡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侧过身看她。金发垂下来,在夕阳色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柔软又温暖。
“好点了吗?”她问。
“好多了。”塔洛娅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盯着杯子里渐渐少下去的水。
“那……接下来,还想让我帮你放松一下吗?从刚才进门开始,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就一直是绷着的。我保证,会很舒服的。”
塔洛娅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僵。她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暗示。水杯里的液面随着她手指的颤动微微晃荡,映出她此刻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还没准备好。”
西格丽卡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坐到塔洛娅身边。沙发自动凹陷下去,把两个人的重心同时往中间带了带,塔洛娅的肩膀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和西格丽卡靠在了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对方身体的温度清晰的传递过来。
“放心,我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的事情。”
塔洛娅僵硬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在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西格丽卡的手已经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把水杯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慢慢抽走,放在了茶几上。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反过来,五指慢慢嵌入她的指缝之间,扣住了她的手。
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试图把手抽回来,但身体似乎很抗拒执行这个指令,手依旧安静地待在西格丽卡的掌握之中,指尖甚至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下,在西格丽卡的手心当中扣了一下。
“哦,这个动作是代表你同意了吗?”西格丽卡低声说,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画了一个圈。
塔洛娅的脸更烫了,她当然也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似乎对面前这个金发少女的本能亲近。西格丽卡的气息就在她耳边,不断的轻声细语着。
西格丽卡笑了起来,但整个五官都因为这抹笑而明亮了起来。她抬起另一只手,指腹从塔洛娅的眉骨慢慢滑到太阳穴,再沿着耳廓向下。
“那就别抗拒了,让我帮你吧。”
塔洛娅其实也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放弃抵抗的。她只记得西格丽卡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的大脑像是被一大团棉花填满了,所有的念头都变得又软又远。她的后脑勺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托着,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指,指节互相缠绕,分不清是谁先收紧了力气。
西格丽卡的动作始终很温柔,她的吻落在塔洛娅的额头、眉心、鼻尖,然后是嘴唇。塔洛娅起初僵着,眼睛闭得死紧,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可当那个吻真正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松了下来。
后脑枕着沙发的弧面,背脊被柔软的材料托着,整个人的重量都被那张会变形的沙发精准地分散开来。西格丽卡很有耐心,她的手始终没有去碰塔洛娅那些最令她不安的地方。
在整个过程中,塔洛娅的意识在抗拒和沉溺之间反复横跳。她觉得自己应该推开对方,喊停,可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西格丽卡的衣襟,指节泛着粉色,呼吸也变得又浅又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耳根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真的后悔了,毕竟她也没想到,看上去在体型上和她差不多的西格丽卡在这方面的体能居然这么的好,以至于才刚刚过半,她就已经没力气,只好任由对方肆意妄为。
而对于这份就这么横陈在面前的美味,我们的西格丽卡当然也不打算放过。
注:主角的记忆其实并不仅仅只是先祖模拟,而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