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里面的座椅换成了我喜欢的材质，又加了一些小东西。原来的动力系统被我去掉了推进器，换成了引力操纵单元，所以它跑起来加速度特别的快。”西格丽卡边说边从她旁边经过，先一步跨进了舱门，“不过其他的也就那样。”
舱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塔洛娅刚踏进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又走进了某个缩小版的客厅。地面铺着一层浅色的柔软材质，两侧有几张宽大的座椅，座椅表面泛着皮革和织物混合后的温润光泽，显然和她家里那张沙发一样会根据乘坐者的身体自动调节。舱壁是柔和的浅白色，几道淡蓝色的光纹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舱顶，把整个空间衬托得干净又安静。最前面有一整面弧形的透明观察窗，透过窗看出去，外面的树冠和天空都被框成了一种略带曲度的画面。
“你先坐那儿吧。”西格丽卡朝其中一张座椅扬了扬下巴，“随便哪张都行，它们会自动适应你的。要是觉得热或者冷就跟我说，舱内有环境调节。”
“这船很贵吧？”她问。话刚出口，她又想起这个文明是没有货币的后稀缺社会，于是自己先摇了摇头，“也对，这儿没什么贵不贵的问题……那应该说是，很高级吧？”
西格丽卡在她旁边的座椅上坐下，身体向一侧倾着，手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看她。
“如果按文明的标准来说，这船确实只能算一般。”她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金发，“但我很喜欢它，所以它就一直陪着我。我给它取过名字，叫‘飞得超快的银色小鹿’。后来我太长时间没叫这个名字，它的Al自己在系统里给我改成了‘不记得名字的穿梭机’，还跟我闹了好一阵。”
塔洛娅听了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太荒唐。随便一艘个人穿梭机都能配这么高级的AI吗？而且为什么一艘穿梭机的自动驾驶AI还会闹情绪？
“后来我妥协了，又把‘飞得超快的银色小鹿’叫了回来，它才消气。”西格丽卡说到这里，语气里居然莫名其妙的带着几分宠爱。
在二人聊天间，舱门已经无声地合上了，外面的光线透过弧形观察窗洒进来。
“坐稳了。”西格丽卡对着空气说了一声。整艘穿梭机轻轻一颤，然后完全没有任何加速感地离开了地面。塔洛娅只觉得身体往下一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牢牢按在了座椅里，窗外的景色随即开始迅速变化。树冠先是在视野里向下一翻，紧接着整片森林被拉远，蓝色的天空骤然变得深邃起来。
如果不是此时此刻窗外的景色正在飞速后退，塔洛娅甚至会觉得这艘船还停在原地没有动。
“这是不是太快了？”她看着窗外已经变得几乎看不清的地面，声音有些发紧。那些丘陵和溪流在下方缩成了一团一团柔和的光斑，而更远处，那片她昨天看过的弧形大地正在缓缓朝前方延伸，能看见平原、湖泊群和那条巨大的弧形海岸线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还好吧，现在速度连最大巡航速度的5%都不到。”西格丽卡伸手过来，很自然地帮塔洛娅把滑到脸侧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
“毕竟要让你看看风景嘛。”
塔洛娅被她的动作弄得僵了一下，这个人那种不分时间地点都能自然流露的亲密感虽然让人感觉有些害羞，但至少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不算远，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十几分钟就到了。”西格丽卡说，“她就住在另一侧的环区的研究区里，离你醒过来的地方其实并不算太远，不过你昨天状态不好，我就没让她过来。”
“她……是什么样的人？”塔洛娅问。她脑子里还在翻那张照片里的戴着宽檐帽微笑的蓝发女人，试图拼凑出更多关于海伦的信息。
“好人。”西格丽卡笑了一下，“温柔，耐心，非常聪明，负责你以前留下的那个项目。你和她认识的时间比我都长。”
“比你都长？”塔洛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你和她先认识的，后来才通过她认识了我。”西格丽卡说着，把背靠回座椅里，湖蓝色的眼睛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弧形大地边缘。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我们两个人的中间人。”
然而，说到这里时，西格丽卡在内心补充了一句话：“一个青梅被天降击败的故事。”
不过这句话她可没打算说出来。
塔洛娅看着窗外掠过的光和影，打算打探一下那个“项目”的相关线索和信息。
“那个项目……你说的那个我留下来的项目，是不是我冬眠之前一直在做的事情？”
“准确地说是你冬眠前做到一半就扔下的东西。”西格丽卡点了点头，“你说要去冬眠，你走之前把整个项目的所有资料都一股脑的塞给了她，然后她花了十二年时间，愣啃这个项目里的硬骨头，把整个项目里最麻烦的部分给啃下来了。”
塔洛娅眨了眨眼，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似乎对这个“项目”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好的预感，自己过去好像干了什么会让自己感到心虚的事情。
现在这具身体不知为何似乎本能的产生了一种“心虚”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过去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我做的那个项目……是做什么的呢？”她问道，
西格丽卡却只是微笑着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前方。
“到了。”她说。
塔洛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前方的大地逐渐展平，一片银灰色的建筑群从丘陵之间显露出来，像是一组被精心安放在绿色波浪中的几何雕塑。穿梭机开始下降，船身依旧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只有舱内的光纹随着高度的变化轻轻明灭了几下。
穿梭机像一片无声的羽毛一样滑入建筑群之间的空地上方，然后缓缓停住，轻得连最细的草叶都没有晃动一下。舱门打开，外面新鲜的空气涌进来。
只是塔洛娅并没有在这里看见那位照片上的蓝发少女海伦，出现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虽然对于此时的塔洛娅来说很陌生，但也同样是那张照片上的塔洛娅的另一位熟人。
建筑群之间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女人。她看起来不到30岁的样子，和那张照片上的外貌几乎一模一样，有着一头顺直的黑色长发，被一根简单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发尾垂过肩头，几缕碎发从额前滑下来。她，五官线条柔和却不失立体，眼角长着一缕细纹，但那些纹路不仅没有削弱她的气质，反而让她的笑容显得更加真实和可亲。她穿着一身剪裁宽松的深色长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的手腕修长而有力，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位温和的长辈。
塔洛娅在看清她的一瞬间，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种下意识的念头和想法，这个人看起来好可靠。亲近和依赖感的本能反应从她的意识深处浮上来，没有任何来由的出现在脑海和身体中。
那个给人一股长辈感觉的黑发女人看到她们，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笑容，先是看了西格丽卡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无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亲自跑过去接人一样。然后她的目光转到塔洛娅身上，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朝她们迎了上来，十分自来熟的张开双臂，把西格丽卡搂了一下，接着转向塔洛娅，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终于舍得从那个箱子里出来了？”她的声音非常的温柔，甚至塔洛娅在内心莫名其妙有一种想叫对方妈妈的冲动。
然后在塔洛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对方轻轻带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和西格丽卡之前的拥抱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西格丽卡抱着她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热度、亲昵和一点点霸道的占有感；但这个黑发女人的拥抱给塔洛娅一种非常可靠的安全感，简直就像是来自亲生母亲的拥抱一样。
塔洛娅的身体又一次很不听话的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环过了对方的腰，把脸埋在了对方的胸口蹭来蹭去。并且在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停止了。
这个人的怀抱闻起来像是被日光照透的旧木头和干净的棉织物，给人一种如同家一般的温暖，就像是亲生母亲对自己亲生孩子的怀抱一样，可是明明塔洛娅对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等一下，我到底在想什么？
塔洛娅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的脸颊正贴在对方胸口柔软的衣料上，鼻尖埋进去，还蹭着对方的胸口。
她从苏醒到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搞不清楚，结果现在居然像个走丢之后终于见到妈的小孩一样，扑进一个陌生女人怀里蹭来蹭去，这也太丢人了吧？
一想到这里她的脸就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可那股从意识深处涌上来的依赖感实在太强烈了，身体的本能告诉她，不要反抗这种想法，把面前的这位陌生女性当成自己的母亲就好。
“好了好了，”头顶传来那个黑发女人温柔的声音，
“回来了就好。你这一次可是睡了好久啊，你都不知道昨天西格丽卡再去见你之前有多激动呢？”
塔洛娅感觉到对方的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的揉了几下她的头发，这一个轻柔的摸头杀几乎让她整个头皮都放松了。塔洛娅甚至感觉自己产生不了任何抗拒对方的念头。
“她一听说你醒过来了，连夜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才穿了这一身过来。”黑发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我跟她说你刚醒，状态可能还不太稳定，能不能先缓缓再见面？结果她直接把她那个保姆嗡嗡机的通信频道给屏蔽了，开着穿梭机就飞过去了。”
西格丽卡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不满的轻哼：“莉迪雅，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揭我的短？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对待这次时隔12年的重逢的。”
听到这句话，塔洛娅在心里悄悄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莉迪雅。那个黑发女人的名字显然是叫莉迪雅。她的脑子里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但这个名字对于这具身体来说，似乎有一种下意识的熟悉感。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莉迪雅的怀里挣脱出来，脸颊和耳根都一片通红。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莉迪雅俯下来的视线。那双眼睛充满了温润，让人忍不住想叫对方妈妈。
不对不对，不能叫对方妈妈，太丢人了！
“记忆还是没恢复吗？”莉迪雅问，双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似乎是想确认某些东西。
她昨天晚上已经从西格丽卡那得到了相关消息，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塔洛娅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塔洛娅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我还没想起来你是谁”，或者“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但对着那双眼睛，她就是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而是鼻腔里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涩感，让她不得不使劲眨了眨眼才没让眼泪掉出来。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可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被一个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人抱了一下，身体里有一个部分正在疯狂地喊“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简直就像是和母亲走散的幼童重新见到母亲一样，自己现在到底怎么回事，不仅有一种想对这个陌生女人喊妈妈的冲动，还只想扑进对方怀里，寻求对方的安慰和宠爱。
“行了，别在门口傻站着。”莉迪雅看出她的窘迫，很体贴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给塔洛娅留出了一点呼吸的空间。她转向西格丽卡，“你也是，下次别这么莽撞。她要是状态再差一点，你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婆’直接扑上去，人都能给你吓背过气去。”
“我哪里莽撞了？”西格丽卡把脸别到一边，伸手拨了拨耳后的头发，但塔洛娅能看到她的耳尖也泛着一层红，“我已经很克制了好不好。我也就顶多是抱了一下，然后稍微亲了两口而已。”
“你倒是胆子挺大。”莉迪雅笑着摇头。
塔洛娅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之间这种熟稔到不能再熟稔的相处方式，心里产生了一种别扭感，她现在活脱脱就像是一个突然闯进了某个亲密圈子的局外人，可这个圈子里的人却都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了最亲的人。那种被接纳、被爱着的感觉反倒是让她有些不适应，也不习惯这种感觉。
“海伦呢？”西格丽卡环顾了一圈，问莉迪雅。
“在工作室里，她给自己设了个时间锁，说要把最后一点参数调整完就出来。”莉迪雅说着，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一块极薄的银色环带，“应该快了。她知道你们要来，但估计没料到会这么快。”
“她这个人就喜欢给自己疯狂加班吗？”西格丽卡撇了撇嘴，然后自然地拉起塔洛娅的手腕，带着她朝建筑群内部走去，“走吧，我们直接去找她。”
建筑之间的空地被设计成了一种低矮的庭院，地面上铺着不规则的浅色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小的深绿色苔藓。阳光从建筑群的上方斜照下来，把整条小径都染成了柔和的金色调。
“莉迪雅。”她忽然小声叫了一下。
“嗯？”身后的女人回应得倒是很快，带着温柔的声音询问到。
塔洛娅小声的说：“刚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你以前每次冬眠醒过来，第一件事都是找我要抱抱，所以不用道歉。真要说的话，我可是很喜欢和你拥抱的哟，毕竟你在我眼里就像是个可爱的孩子呢。”莉迪雅对此反倒是不太在乎的样子，相反，她似乎很乐意和塔洛娅发生一些亲密的肢体接触。
塔洛娅把这句话听进去的同时差点没被自己的脚尖绊到。好在西格丽卡拉了她一把，才没让她在石板路上摔个跟头。
“你……”她张了张嘴，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等等，我以前也这样？”
“你以前比这粘人多了。”西格丽卡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每次见到莉迪雅都要挂在她身上不肯下来，我当时追你的时候还吃醋了，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你们之间只是‘母女情’。”
塔洛娅这回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只能任由自己被西格丽卡拽着往前走，同时在心里第一百零三遍重复那句话：我他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居然会认一个陌生的女人当妈妈？”
塔洛娅的脑子里现在正进行着一场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头脑风暴。她，或者说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居然会管一个看起来只比自己大不到十岁左右的女人叫“妈妈”？而且还每次冬眠醒来都要找对方要抱抱？还挂在人家身上不肯下来？
怎么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是拼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呢？
她一边被西格丽卡拽着往前走，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颅骨内侧往外顶。她甚至开始怀疑，塔洛娅·卡罗尔是不是很久以前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太正常。一个能随随便便建造恒星、住在环形世界、还有个金发老婆的人，私底下居然是个爱撒娇的粘人精？这形象和她脑子预设的某些形象差的也太大了吧？
“塔洛娅你以前也经常会来找我做心理疏导哦。你这孩子虽然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内心比谁都柔软。第一次来我这边的时候，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我那时候就顺手揉了揉你的头，然后你表现的就像是只被顺了毛的小动物一样，抱在我的怀里，不肯出来。”
“莉迪雅，你别说了……”塔洛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整个人已经快变成一只蒸汽姬了。
“好好，不说这件事了。”莉迪雅笑着应道，但她的表情说明她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不过你真的很可爱，尤其是你每次想找我撒娇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
塔洛娅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这动作做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又只能很无奈的放了下来。
西格丽卡在前面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很想狠狠地瞪她一眼，但考虑到昨天晚上被这个人折腾的七荤八素的，而且自己现在还得靠对方带路，这个狠劲儿最终也只能憋在心里。
三个人沿着石板小径继续往建筑群深处走。塔洛娅只能努力把注意力从“认妈”这件事上移开，强迫自己去观察周围的环境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片建筑群和远处那些散落在丘陵间的住宅风格不太一样，更加规整低调。墙面是略带金属感的银灰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建筑之间的连廊顶部攀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
走了一小段路之后，西格丽卡在一扇乳白色的门前停了下来。那扇门从观感上来看，就像是一大坨被塑造成门造型的液态金属，门框边缘有一圈蓝色光纹在流动。而门的正中央，一个由光线构成的倒计时数字正在持续不断的跳动着。
而在三人来到门前时，这段倒计时的末位数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递减。现在显示的数字大约只剩下了个位数，准确地说，是只剩下不到七秒多了。
“那是什么？”她指了指门上的倒计时。
“时间控制场的外部时间流速读数，看上去海伦然后这家伙又给自己加了个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