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办公室内部的时间流速和外部时间切开了，让内部的时间跑得比外面更快。比如说，外面只过去一个小时，里面可能已经过去了一整天。这样她就能在同样的外部时间里干更多的活儿。”西格丽卡介绍这项技术时，对这项技术似乎是一种司空见惯，十分随意的样子。
时间加速？把一块空间里的时间单独拎出来加速运行？这种事情如果放在她记忆里的那个文明里，大概只存在于最天马行空的科幻作品当中。而现在一扇普普通通的门上就贴着这么一个正在运行的时间加速场，还有一个自己的“老朋友”正在里面加班干活。
“这个……加速的倍率是多少？”她小声问。
“看她怎么设的。一般她做精细调整的时候会设在五到十倍之间，再高的话对肉体的感知负担太大。不过海伦这个人有时候工作起来不要命，最高一次设在五十倍，外面过了一晚上，她硬是在里面硬熬了两星期，出来的时候黑眼圈重得被莉迪雅骂了一顿。”西格丽卡说完，用眼角瞥了一下旁边的莉迪雅，后者摇了摇头，一副“这熊孩子不听话”的表情。
“她果然又给自己开了加速。”莉迪雅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上次跟她说过了，工作时间太长对生物节律不好，哪怕有场域屏蔽也不行。”
“她听你的才怪。”西格丽卡说，“这人从十二年前接过那个项目开始，就没正常作息过。”
而此时，门上的倒计时已经归零，那圈蓝色的光纹忽然亮了一下，紧接着门面上那层液态金属般的光泽从中心向两侧荡开，等塔洛娅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变成了一面完全透明的薄膜，透过那层薄膜，可以看见里面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工作室。
这间工作室非常大，比她站在门外想象的要大出好几倍，甚至给人一种空间被轻微拉伸过的错觉，房间里所有照明的来源都是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界面，它们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工作室的各个高度，有些只有巴掌大小，有些则像是整面墙一样的巨幅光幕，蓝的、绿的、橙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又混乱。
那些全息界面上显示的内容，塔洛娅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感觉自己脑袋里的信息处理器又双叒叕过载了。
离她最近的一个悬浮窗口里显示着一只像是某种长着奇怪鳞片的生物的手臂的立体解剖模型。那只手臂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展开，肌肉、神经、血管、骨骼，每一层都在缓缓旋转，边角处不断有数据标注弹出，又自动缩回去。手臂旁边还有一个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细胞结构，细胞膜表面附着着密密麻麻的微型颗粒，那些颗粒正在被一条一条的能量流进行着某种标记操作。
再远一点，一个更大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像是某种四足兽类的完整的腿部结构。那条腿以半透明的形态悬在距离地面大约两米的地方，内部骨骼结构清晰可见，肌肉束被不同颜色划分成若干组群，每一组都在缓慢收缩和舒张，屏幕边缘的界面元素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各种塔洛娅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数据以极快的频率跳动着。
更远处的另一块界面上是更加抽象的图像，一团由无数发光节点和细线构成的球形网络在不断向外辐射波纹，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无数分支，分支之间偶尔会闪烁出橙色的信号，整个画面看起来像是某种极其复杂的大脑神经活动图，但又比单纯的神经图要庞大得多。
工作室的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设备，有些看上去像是被拆解到一半的工具，外壳敞开着，露出里面水晶般剔透的核心；有些则像是实验平台，表面被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着，里面悬浮着几根非常细的探针状物体，探针末端连接着长度不一的透明管线。几张高低错落的工作台横七竖八地摆着，桌面上堆满了小型悬浮屏、半成品零件、叠成小山的软质记录板，还有几只空了的杯子和几块被咬过几口的应急能量棒。
而在这片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混乱中央，那个蓝发女人正面对着一块半弧形的控制面板，背对着门口方向。她偏过头来的时候，整张脸暴露在半空那些五颜六色的光芒里，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打光的旧画像，冷不丁地被人从阴影里拎出来，直接拍在了塔洛娅的视网膜上。
塔洛娅发誓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具有冲击性的加班脸。
那张照片上的海伦，戴着宽檐帽，蓝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柔从容的微笑，眼睛明亮又柔和，整体看上去就是一个教养极好、美丽又体贴的姐姐形象。
可眼前这个海伦，和照片上那个形象之间的差距，简直像是被从那个画面里拎出来之后扔进一个全自动洗衣机搅了三天三夜再被晾出去晒干后的鬼畜产物。
她的一头蓝发全无光泽，杂乱地堆在头顶和肩侧，一些发丝贴着额角，被不知是汗还是水汽的东西黏成几绺，另一些发尾则向外翻翘着，像是被手指反复蹂躏过无数次。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几乎和身后的冷色光幕融为一体。眼窝深深凹陷着，眼下的黑眼圈又深又重，眼袋浮肿，像是用墨笔在脸上描了两道阴影，再配上那两颗已经充血红起来的眼珠，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连续好几天没有合眼之后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疲惫和憔悴。
她的嘴唇也干得起了皮，嘴角无精打采地向下耷拉着，和照片上那个总是挂着得体温和笑容的女人相比，眼前的这个海伦活像是从一张过度渲染的社畜插画里走出来的活样本。那身本来应该挺利落的白大褂也皱得不成样子，下摆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的淡蓝色污渍，袖口往上翻了好几折，其中一边已经快滑到肘部了。
塔洛娅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不会当着我的面猝死吧？
等等，之前西格丽卡说，在12年前，自己把自己留下的一个没完成的项目扔给了她，这难道就是自己十二年前把项目丢给她的结果？一种强烈的、没有由来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从她胃部向上翻涌，最后卡在了喉咙口。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干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的心虚，差点没当场往后退一步。
“海伦？”西格丽卡的反应比塔洛娅要直接得多，她本来只打算调侃一下这位老友，结果在看清楚对方整张脸之后，声音都变调了，“你这………至于把自己给折腾成这样吗？”
莉迪雅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心疼和无奈，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海伦看着她们三个人站在门口，显然还没从时间加速场关闭后的感知切换中彻底回神。她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右手在全息控制面板上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把那个悬浮的立体模型收掉了一半。然后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的第一声是又干又哑的气音，简直像是快要断气了一样。
“没关系，我在里面休息过了。”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声音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一边说，一边晃悠悠地放下手里那个圆形的小杯子，动作不稳，杯子歪了一下，几滴深色的液体从杯口洒出来，被她用袖口胡乱一抹，白大褂上又多了一道深色痕迹。
“休息过了？你没当场猝死都算你运气好。里面过了多久？”西格丽卡问。
海伦的眼神躲躲闪闪的
“……就是最后调了一轮参数，花了点时间。”
“说人话。”西格丽卡毫不客气。
“三十五倍，外面大概……不对，外面正好一天，里面五周。”海伦终于把视线重新聚焦在门口的三个人身上。她的目光扫过西格丽卡，扫过莉迪雅，最后停在了塔洛娅脸上。那一瞬间，她那张已经憔悴到了极点的脸上，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过似的，泛起了微弱的、活过来的波澜。
她看着塔洛娅，嘴唇动了动，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累的笑容：“你看起来还不错。比我想象中状态好多了。”
塔洛娅实在是不知道此时到底自己应该干些什么。她看着海伦那副随时可能因为疲惫而倒下去的模样，她都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个混蛋”了。
十二年前，这个叫塔洛娅的人去做冬眠，然后轻描淡写地把一个相当重要的工作项目扔给了面前这个蓝发女人，接着自己一躺十二年。而这个海伦就真的硬加班，为别人留下的摊子这么经常没日没夜的硬熬了12年。
要真是这样，那12年前的自己也太混蛋了吧。
她忍不住在内心咒骂着自己，而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她居然下意识的在内心把自己和塔洛娅这个女性划等号了。
塔洛娅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还好吗？”
海伦歪了歪头，蓝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像是一团被揉得没形状的蓝色丝线。她抬起一只手，伸向半空中。就在她抬手的同时，半空中一块薄薄的悬浮屏自动飘过来，屏幕表面亮了一下，随后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两下，整间工作室里所有悬浮的全息界面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纷纷开始有序地收起、折叠、缩小，最后变成几颗微弱的小光点汇聚到了她的白大褂侧面的一个小口袋里。
然后海伦把身上的白大褂领口拉了拉，用一只手掌撑着一旁的台面，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迈了一步。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就是有点头晕。”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往旁边晃了一下。莉迪雅迅速的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与此同时，塔洛娅也本能地伸出了手，差点和莉迪雅的手撞在一起，最后只虚虚地停在了半空中。
“我就知道。”莉迪雅叹了口气，把海伦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肩头，让她的重心能够依靠过来，“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去好好睡一觉，否则接下来半个月你都别再想打开这扇门。”
“我还没有跟塔洛娅说上话……”海伦的声音都已经快断气了，却还在硬撑。
“她明天还在的，对吧？”莉迪雅转头看向塔洛娅眼神里夹着一点柔软的恳求。
塔洛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点完头之后又觉得哪里不对。自己怎么就这么自然地应下了？难道是因为这是来自“母亲”的请求吗？所以自己下意识的不想拒绝？
“明天啊。”海伦在莉迪雅怀里上气不接下气的重复了一声，脑袋已经歪向了一侧，眼皮沉沉地合上，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莉迪雅向半空中低声念了句什么，很快，两个很小巧的浅黄色浮空托盘从墙边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移到海伦脚边，把她的鞋底和部分身体重量承接了过去。那些小型反重力托架自动调整了一下承托面，很快就把已经睡过去的海伦安置成了半躺的姿势，让她不再需要靠人硬撑。
“我先送她回房休息，你们俩慢慢来。”莉迪雅朝塔洛娅和西格丽卡低声交代了一句，又看了一眼已经合上眼的海伦，语气里有种类似母亲责怪熬夜的孩子又不忍心大声说话的心疼：“她就这个性子，干起活来命都不要。”
说完，她便带着海伦和那两个浮空托架朝走廊另一头去了。塔洛娅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有些发怔。海伦的脸侧歪着，一头乱糟糟的蓝发像水草一样散在托架边缘，随着移动轻轻晃动。
塔洛娅垂下眼，看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西格丽卡的手反握住了。还没来得及松开，就被西格丽卡翻手更紧地扣住了手指。
“别想太多，她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海伦这个人，你劝她休息她也不会听的。她一旦盯上某一件事情，不把它干完，可是不会停的。”
“更何况这东西可是你12年前交给她的一项挑战。”
“挑战？什么挑战？”
西格丽卡拉着塔洛娅的手，朝工作室里面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个相对整洁的小平台旁停下。那上面还残留着几块刚刚关闭的全息界面的残影。
“你知道文明世界里有一种很流行的个人项目类型吧？”她松开塔洛娅的手，半倚半坐地靠在平台边缘，一条腿屈起来，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基因工程创造。就是利用文明世界的基因编写技术和生命制造平台，从零开始设计并培育出某种在自然界中根本不存在的生物。”
“基因编辑吗？”
“No，no，no，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哟。”
“要知道自然界里现有的生物，要么是自然演化的产物，要么就是早期文明改造过的物种。但基因工程创造是从分子层面往上，根据设计者的喜好和需求，完全凭空搭出一类或者几种生物的组织结构、代谢方式、神经系统、行为模式。最终做出来的东西，可能看起来像动物，也可能像植物，甚至像两者之间的某种混合体。文明世界里有些人会创造一种独立的小宠物作为助手，有些人会为自己创造一个适应极端环境的某种共生生物躯体，还有些人会设计出一整套装饰性的生态系统用来装点自己的住所。”
西格丽卡把玩着平台边缘一只细长的全息触笔，漫不经心地说着：“这门技术在文明世界内部本身并不稀罕。但是呢………”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那只触笔朝塔洛娅的方向点了点。
“你十二年前交给海伦的那个挑战，可不是随便捏几只漂亮小生物那么简单。你要她做的是一个完整的人工构建生态圈。”
塔洛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但其中还夹着一丝预感中的心虚。她已经从这个词中嗅到了相当麻烦的气息。
“人工生态圈……也就是人造的整个生态循环系统，其中包括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还有与之匹配的非生物环境，对吧？”
“还不仅于此。”西格丽卡的嘴角翘了翘，“你要的生态圈，得拥有独立运行的气候循环、大气循环、水循环和营养物质循环。还要保证它能在无人为干预的情况下，至少稳定运行数百万个标准年。生态圈里面的每一个物种，都必须是你指定的全新基因工程产物，也就是说，自然界里一个都不能有现成的。能量流动、食物网、种群数量关系、共生和寄生网络、信息传递、疾病传播机制、物种灭绝速率和进化潜力，所有这些你要求海伦从头推算并构建。而且………”
她故意又停了一下，看着塔洛娅那张已经越来越僵的脸。
“你当年还要这个生态圈具有一定程度的自我进化能力。”
“我……”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为什么要把这么离谱的事情丢给她？做这么多的麻烦活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是因为这是你的专属项目啊，塔洛娅。你想在下次创建自己专属个人行星生态圈的时候，把它作为整个行星的基础生命支持系统来使用。你当时说，与其用现成的生态系统模板，不如亲手创造一套只属于你自己的、能从分子层面到整个行星生态层面都由你设计的生命体系。”
“而且你这个人做事就喜欢从最难的入手。”西格丽卡用触笔在空气里画了几个简略的拓扑结构。
“别人做生态圈，可能会从几个相对比较容易设计和制造的基础物种开始慢慢扩展。你倒好，直接列出了整整三万七千六百个初始物种，其中包括一千两百种光合生物、三百余种土壤微生物共生网络，还有两百多个结构复杂的多细胞动物，以及一套我到现在都看不懂的自适应遗传漂移算法。海伦拿到手的时候，据说只是看了一遍你列的那堆需求清单，就觉得自己大概被你当成万能工具人来用了。”
“不是……12年前的我到底有多丧心病狂啊……把这么坑爹的工作交给海伦？”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西格丽卡把触笔随手插回旁边的笔槽里，双手抱胸，微微侧过头来看她，“你还给这些物种全部取好了名字，并且帮它们分别设计好了基础分类。从单细胞的原生生物到最高等的多细胞复杂生命，你走之前把整个项目那所有文件，一股脑的塞给了海伦，还希望能在醒来以后看到海伦做出一个能运行的起来的完整生态圈。”
“然后海伦一听到这是你希望的，那可不就得往死里拼命加班了吗？”
听完这些，我们的塔洛娅顿时感到十分汗颜。
而西格丽卡说完，从平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转向塔洛娅。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看看你当年亲手设计的那些小东西？”
“三万七千六百个……这数量……我这十二年前的自己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她抬起手，用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画了个圈。
“你醒过来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吗？在无尽蓝岸星陆上，你在搞事情方面可是有一定名气的。”西格丽卡伸手重新拉起塔洛娅的手腕。“不过海伦把最基础的那套已经做出来了，目前整个生态圈的完成度大概在百分之七十以上。要看完所有物种肯定不现实，但挑几个有代表性的看看还是可以的。”
“现在就去吗？海伦才刚被送到床上……”塔洛娅有点犹豫，看了一眼海伦被带走的方向。
“放心，我又不是要去把海伦在这个时候叫醒，那也太残忍了，整个项目的物种样本都在旁边的展示厅里，和这里不是同一个区域。”西格丽卡已经迈开步子，拉着她沿着另一条走廊往前走，“从你交给她到现在，海伦做出来的东西不止是设计图，还有能实际存活的实体样本。现在展示厅里至少存着几百种已经能在环境模拟舱里正常繁衍的物种了。我呢，也不太懂那些太深奥的东西，就带你看看其中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你权当长长见识好了。”
塔洛娅被拉得脚步有些踉跄。她的脑子里现在是一团乱麻上又被人撒了一把跳跳糖，关于自己到底是谁的困惑还没解决，又凭空冒出三万七千六百个“亲生”物种要自己这个不负责任的“妈”认。她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是被人从冬眠舱里挖出来参加某种极其恶劣的整蛊节目了。否则一个人的人生怎么能在一天之内从“我是个普通男人，我换灯泡摔死了”快进到“我是个会创造生态圈、还有老婆、还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妈妈、以及一个疑似被自己pua导致替自己愣加了12年班的朋友？这种现实未免也太荒诞了吧？”
她们穿过一条铺着浅色软质地面的室内长廊，走了没多一会儿，西格丽卡就在一扇半透明的拱形门前停下，抬起手在门边轻轻点了一下。那扇门平缓的向两侧滑开，里面透出一片清亮的白色光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