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她说。
塔洛娅走进去，第一眼就觉得这个房间和刚才那个工作室完全是两个世界。整个展示厅干净明亮，地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展厅呈狭长形，两侧排列着一圈半透明的柱状展示舱，每一个舱体大约有两人多高，里面浮着不同的东西。有些舱体里是大型的全息投影，缓缓旋转着某种生物的立体解剖模型；有些舱体里则是真正的活体样本，被某种透明的力场限制在舱体中央，悬浮在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安静。
塔洛娅不自觉地跟着西格丽卡往里走。她发现这里有不少展示舱，但西格丽卡并没有在靠近门口的那些舱体前停留，而是领着她径直朝展厅中段走去。
“先说清楚啊。”西格丽卡边走边说，“这些东西全都是你的项目里比较有代表性的‘成品’。但你的原始设计太复杂了，海伦做的时候做了不少简化处理，有些细节可能和你当年写在需求里的东西不完全一致，不过大体上还是遵循了你的设计方向。毕竟你当年在那些设计文档里特别注明过一句话。‘在不破坏整体生态稳定性的前提下，允许执行者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具体实现方案’。”
“这是我自己说的？”塔洛娅有些意外。
“不然你以为海伦凭什么有这么大的自由度？她可是严格遵照你给的技术规格在干活。只不过你这个人，嘴上说允许调整，实际给出来的约束条件却一条比一条变态。海伦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相当厉害了。”西格丽卡的这句话里带着一点揶揄，
“至少海伦私下跟我抱怨过，说你那张清单的复杂程度简直是让人头疼至极，说实话，海伦能做到这个程度，连我都感到惊讶，毕竟海伦之前可是在这方面几乎是一窍不通的……为了完成你留下的这个项目，海伦可是在这些年里啃了不少硬骨头。”
塔洛娅干笑了两声，心里对“自己”的愧疚感又浓了几分。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恢复记忆之后请海伦吃点什么表示歉意………不对，文明没有货币，那应该算是送个礼物？或者自己也给她设计个什么东西还个人情？不过她连自己会什么都不记得，这种想法暂时也只能停留在空想阶段。
“到了。”西格丽卡停下脚步。
她们此刻站在一个特别大的展示舱前。这个舱体的直径明显比旁边的要大出一圈，高度几乎碰到了展厅的天花板。半透明的舱壁内，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模型。那东西一眼看过去像个微微发光的球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细小颗粒，彼此之间由细如蛛丝的线条相连，仔细一看，似乎是一颗行星的全息模型。
“这是你的项目里最重要的一种基础物种之一，叫‘行星共生体菌落’。”西格丽卡伸出手，在舱壁上轻点了一下。一层薄薄的全息界面出现在她手边，她用手指勾选了几个选项，那颗微缩星球的全息模型立刻被放大，表面的一部分细节分离开来，变成了一大块半透明的立体结构。
“别看它小，这东西在你的整个生态圈里承担着土壤基底和环境调节的功能。它本质上不是一种由三十二个不同物种组成的共生网络，其中包含十七种光合自养生物、九种化能自养微生物、以及六种经过基因改造的人工结构真菌。这三十二个物种之间通过化学信号和电信号进行通信，形成了一种遍布整个行星的分布式的信息处理网络。”
西格丽卡一边说，一边把放大的结构再拆开了一层。塔洛娅看到那堆分散在整个行星地下的密密麻麻的颗粒之间，果然有无数条极细的丝线在缓慢发光，光点从星球的一端传到另一端，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活体神经网络。
“它在自然状态下会形成一层几毫米到几百米厚不等的覆盖层，附着在岩石、沙地或者水体边缘。地表的光照、温度、湿度只要有一丁点变化，这个共生体内部的信号网络就会自动反馈，调控自身代谢方向。比如说光照太强，它就会把表层的色素细胞收缩，减少光吸收，同时把多余的能量转化为某种多糖储存在底部的结构菌丝里，如果湿度下降，它会释放出孢子状的气溶胶颗粒，在局部区域形成一层极薄的水汽膜，减少水分蒸发。”
“这玩意儿有智能和自我意识？”塔洛娅有点听愣了。
“看你怎么定义智能和自我意识的问题了。”西格丽卡笑了笑。
“从严格定义上来说它没有中枢神经系统，也没有我们理解的那种‘自主意识’，但它的分布式反应能力和环境适应性，甚至超过了不少低等动物。它有一种基因层面编码的群体决策机制，能在不同环境条件下以不同策略优先保障整个共生网络的存活率。这是你当年在设计时特别强调过的‘群体优先繁衍和存续’原则。”
她说着把全息模型又切了几个不同视角的视图，展示出行星共生体菌落内部的信号传导路径、代谢途径和繁殖周期的动态模拟。那团发光网络在某个时间点突然整体亮了一下，然后从表面分离出大量微小的光点，飘散到周围环境中。
“这是它的一种繁殖方式。那些光点是包含整套共生网络遗传信息的微型孢囊，落到合适的地表后会重新发育成一个新的共生体。不过它也有有性生殖方式，在环境压力特别大的时候，不同共生体之间会交换遗传片段，产生新的组合。”
塔洛娅看着那团不断变化的发光网络，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如果这么一个巨大的共生体菌落分布在整颗行星上，那岂不是说整颗行星的生态圈都具备自我意识或者某种智能？似乎前世的某些科学家提出过类似的设想？
“这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当然啦，要不然海伦这12年岂不是白忙了？”西格丽卡朝旁边一个矮一些的展示舱努了努嘴，“那个里面就有一个正在运行的实体样本，你想过去看看吗？”
塔洛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舱体里确实有一团不规则的灰绿色物质，悬浮在半透明的约束力场之中，似乎似乎还在蠕动着。
她走过去，把脸靠近舱壁。那团东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存在，贴近舱壁的一小块区域突然亮了起来，呈现出一片淡蓝色的荧光。
“准确的来说，这其实是你当年那个项目创造出来的第一个可以实际部署的物种。”西格丽卡说。“海伦说，你当年想整点拥有行星级生态圈作为本体的某种分布式的格式塔网络结构，但是你当年对这玩意的环境适应性又有着变态的要求，这一点可是难住了海伦好久，为了让这种共生体菌类所组成的分布式网络能在大部分环境恶劣的行星上繁殖，海伦那段时间可是掉了相当多的头发。
塔洛娅听到这里，心里那股愧疚感又翻涌上来了。她看着展示舱里那团缓缓蠕动的灰绿色物质，又看了看身旁那些排列整齐、一眼望不到头的展示舱，脑海里浮现出海伦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的脸。一个能在十二年里硬生生把这种级别的项目啃到现在这个进度的人，确实值得敬佩。
但她也有些好奇，海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能在生物基因工程领域做出这种规模程度的东西的人，怎么着也该是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吧？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到：“海伦她……这么厉害，一定是个生物基因工程领域的专家吧？”
西格丽卡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塔洛娅会问出这个问题，随即想到自己的女朋友现在处于近似失忆的状态，能问出这个问题也很正常。
“你是觉得，她既然能搞定你丢给她的那么一大堆东西，那她肯定本来就是这方面的行家，对吗？”
“难道不是吗？”塔洛娅有点被她的反应弄得没了底。
“这个问题该怎么说呢………有点复杂呢。”西格丽卡抱着胳膊，似乎是在思考该从哪里讲起。
“海伦在12年前接手你的项目之前，专精的是机械工程和智能机械体的设计和制造，嗡嗡机、无人机、自组织机器人、工业AI、大型机械平台这一类的。她以前还给无尽蓝岸的一部分嗡嗡机开发过全新的力场驱动引擎。要是你请她造一台嗡嗡机，或者一个能干任何工作的智能机器人，她甚至能做出让你完全分不清是真人还是假货的成品来。但是生物基因工程方面嘛……”
她耸了耸肩。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不能说完全零基础，但基本是一窍不通，她先改造个单细胞都得先去翻基础知识库里的大学先修材料。”
“什么？”塔洛娅傻眼了。
“我还没说完呢。”西格丽卡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们面前那个展示舱里的灰绿色物质，“你现在看到的海伦放在这个展览室内已经做出来的东西，全都是她这十二年，从头开始啃的硬骨头换来的。”
塔洛娅的脑子里顿时多了至少一百万个问号在打架。一个原本学机械工程和智能机器设计的人，被硬生生按在生物基因工程的位子上，用了十二年时间，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地把一个规模上万个物种的生态系统给做了出来？这真的是人能做得到的吗？
“这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有什么不可能的？”西格丽卡十分坦然地回答她，“文明世界有足够丰富的知识库和师资资源。你走之后，海伦先是花了好一阵子补完了基础生物学和分子遗传学，然后主攻基因工程和细胞代谢网络分析，后来又是种群生态学和生态系统建模。海伦在学习能力方面一直很强，她以前只是对生物的东西不感兴趣而已，真到了需要啃硬骨头的时候，她也是能一边被折磨一边继续熬的人。等你回来，她已经把整个项目完成了大半了，不过这十二年，她对你的怨气，可是一点都不少啊。”
塔洛娅心头乱糟糟的。
“那她……为什么要答应帮我做这个？既然她当时对这块一窍不通，也不喜欢这个……完全可以拒绝吧？”
“怪就怪她这个人太宠爱你了，谁让海伦把你当最喜欢的妹妹宠呢？以至于只要是你的要求，她都会尽量完成，哪怕是之前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塔洛娅听完，只想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不是……她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连这么过分的要求都能提的出来的吗？
“我真是个混蛋。”她小声嘟囔。
“你倒也不用这么急着定性。”西格丽卡歪了歪头，看起来倒是不太在意，“海伦其实也很喜欢你现在做的这件事。虽然她经常嘴上说着累，但你看她这一熬十二年，却舍不得真的把项目停掉，就知道她其实也乐在其中。再说了，如果不是你那一巴掌把她拍进生物这个坑里，她可能到现在还只愿意跟冷冰冰的机械打交道，整天和那些嗡嗡机和机器人混在一起。你的项目让海伦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喜欢上搞生物之类的东西，虽然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一点就是了。”
“那海伦她辛苦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向她表示歉意或者补偿什么的？”
“比如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感觉实在是有点对不住她。”
“她喜欢什么？比如什么口味、颜色，平时个人爱好什么的？我对她完全不记得了，但既然她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就算现在没法报答她，起码也该稍微了解她一下。”
“海伦这个人，怎么说呢……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但这两样又经常糊在一起。不搞研究的时候，她喜欢喝一种很苦的深色植物饮液，几乎不碰甜食，她家里还有一面超级大的收纳墙，上面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她从各个世界收集来的嗡嗡机零部件。她有段时间特别迷恋给一些废弃的机械体做修复，她和你一样，一进工作状态就完全顾不上休息。”
“你们的关系很好吗？”塔洛娅问。
“还行吧，她和我都比较忙，以前你还在的时候我们几个是住在一起的，我们几个的关系可能确实比较“亲密”？后来你冬眠了，她就全身心扑在你留下的项目上了，我偶尔去看她一眼，也就只能往她嘴里塞点吃的再出来。”西格丽卡说到这里偏过头来，湖蓝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向她。
“但海伦她，真的很惦记你。她可是一直很希望能让你见证到她这12年来的成果呢。”
“我们几个住在一起？”塔洛娅的脑子里不知怎么地浮现出那张照片上几个人的模样。她、西格丽卡、海伦、莉迪雅，还有一个她还没问过的白发小女孩，一台看不出任何性格特征的类人型机器人住在一起，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结构？
“莉迪雅是家里的妈妈，海伦负责修各种东西和骂我们乱放东西，我负责当气氛组，你负责家里乱成一团的源头，还有那个小家伙和那个当保姆人形嗡嗡机……”
“小家伙？”塔洛娅追问道。
“她的事情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说太多，怕你脑子真该冒烟了。反正她跟你关系也不一般，但今天先不管她。”
她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塔洛娅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甚至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西格丽卡在刻意绕过这个话题，而“那个小家伙”和塔洛娅之间，大概又藏着什么能让她当场崩溃的惊天大瓜或者惊天大秘密。
从展示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建在丘陵间的银灰色建筑群在暮色中亮起了零零散散的灯光，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渗出来，和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深紫色的余晖搅在一起。
西格丽卡带着塔洛娅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夜风从丘陵那边吹来，吹在脸上很是舒服。
“莉迪雅刚才说，今天晚饭在她那儿吃。”西格丽卡走在她前面半个身位，“海伦估计还在睡，看她那状态没个十几个小时根本醒不过来。今晚就我们三个，简单吃点。”
莉迪雅的住处就在建筑群靠里一点的位置，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比塔洛娅的房子还要更简单一些。外墙是深色的木材和浅灰色石材交错拼成，窗子里透出温暖的黄光。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暖融融的。一股浓郁的炖菜香味从厨房方向涌出来，混着一股肉香味，塔洛娅在玄关处刚站定，就看到莉迪雅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把长柄木勺，围裙系在腰间，黑色的长发被拢到了肩膀一侧。
“回来了？先去洗手，饭马上好。”她对此，完全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塔洛娅站在门口，看着莉迪雅那副系着围裙、拿着木勺、脸上带着一点忙碌红晕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又想下意识的叫对方妈妈，但她还是忍住了，毕竟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叫另一个从外表上看只有不到30岁的年轻女性妈妈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太丢了。
洗过手，塔洛娅被领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餐具。餐具碗碟边缘有漂亮的蓝色花纹，炖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里面有大块的根茎类蔬菜、深色的菌菇、还有某种像肉但不一定是肉类的东西，颜色浓郁，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吃吧。”莉迪雅把最后一道汤放在桌中央，自己才在塔洛娅斜对面坐下。她先给塔洛娅盛了一碗炖菜，又往她手边推了块烤过的面包，“小心烫，炖得久了，很入味。”
塔洛娅低头看着碗里冒上来的热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炖菜的味道浓郁而温和，并且口感十分的软糯，很适合她空了一整天的胃。
“好吃。”她小声说。这声“好吃”倒不是客套，她的身体对这份味道的反应热烈得惊人，胃里像是有个久违的开关被打开了，饥饿感瞬间翻涌上来。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起初还顾着点形象，后来发现根本顾不上，一碗炖菜很快见了底，又去撕烤面包蘸着汤吃。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西格丽卡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杯浅金色的饮料，看她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全是充满慈爱的笑意。
“好吃的话，以后我经常给你做，就像过去一样。”
塔洛娅的动作在听到这句话后僵硬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对上莉迪雅那双温柔的眼睛。那种完全不受控的下意识的感觉和冲动感又来了，想坐在她怀里，被她抱着，被一勺一勺地喂食play，想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她肩窝里蹭来蹭去，想跟她撒娇说自己今天好累好饿好害怕。
不对！这也太羞耻了。
塔洛娅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汤碗边沿，用碗挡住自己发红的脸颊。她用力捏着勺子，指节都泛白了，才勉强把那股冲动按回去。可它马上又变成一种更隐秘的渴望从心底浮上来，让她连耳朵根都烧得厉害。
“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西格丽卡凑过来，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没发烧吧？”
“没、没事。”塔洛娅往旁边躲了一下，差点把碗打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碗里的炖菜上，“就是汤太烫了。”
莉迪雅闻言，起身去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但塔洛娅能感觉到那女人一直看着自己，反正自己内心也一直有一种想扑进对方怀里，叫对方妈妈的冲动感。
整顿饭吃下来，塔洛娅的脑子里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你又不是真的什么小孩子，你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人（虽然现在身体不是），你冷静一点行不行？可另一方面，她又实在控制不住身体对那些温情的渴望。
更让她崩溃的是，当，西格丽卡吃完饭之后很自然地就靠过来，把自己的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时，她居然没有压根就没有躲的想法，她的身体也很没出息地软了下来。
…………
不妨猜猜这几个人的关系有多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