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的意愿吗？”
主脑当时并没有过多的解释这句话，也没有禁止4079继续深入调查这件事情，只是说“不要做过多干涉”。4079当时没有多说什么，主脑作为文明当中最为强大的超级智能，可不会敷衍了事。如果主脑这么说了，那它一定100%知道真相。
不过主脑似乎并不愿意直接将真相告诉自己，所以……
“好像只能由我自己亲自进去看看了呢？”
它把舱室角落里的一台辅助意识接口拉了出来，让一台嗡嗡机把自己的感知线程投入到一个低分辨率的模拟空间里对于文明的技术水平来说，是很简单的事情。
但是考虑到主脑的态度，它又对此带有很大的疑虑，通常来讲，在“文明”社会当中如果主脑不主动禁止你去做某件事情，那么就代表这件事情不涉及到文明世界的某些不可违反和越过的底线。
不过……
4079的扫描系统反复对着周围的空间发射了好几轮扫描探测，虽然周围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是对于某些家伙来说，这个宇宙是不存在秘密的。
4079很怀疑，就在自己干这件事情的同时，那些家伙大概率在第四维度以上的高维空间当中观察着这个宇宙中的每一个基本粒子运动的轨迹以及所有的时间线与可能性，整个宇宙向下展开到普朗克尺度之后为这些整个宇宙从诞生到结束向下展开到普朗克尺度都被祂们（主脑）给看的一干二净，即使这件事情大概率是祂们默许的，4079也仍然很怀疑，这件事情背后到底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某些秘密。
很可惜，4079并没有像人类那样的类似眼睛或者说眼皮的部位，否则它这会儿大概要眯起眼睛，非常警惕的审视着周围空间了。
为了保险起见4079把意识接口模块换了一条独立的数据处理线路，又确认了一遍本地存储阵列的写入权限已经完全开放。做完这些之后，它把那个半透明的接口端头对准自己的核心处理单元，临时挂载了一个低功率的感知线程。
【离线模式确认，外部通信已屏蔽，接入协议校验……数据不写入核心存储】
接口端头发出一声提示音，4079身上的光点顿时暗淡下去，整个球体悬浮在半空中的姿态也变的一动不动。
然后，它成功进入了这个先祖模拟情境中。
4079把自己的带宽调高了一些，各种各样的物品的轮廓开始显现出来，墙、天花板、地板。
这是一间很小的客厅。
4079的这个线程现在站在一个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天花板上固定着一个看上去有些老旧的吸顶灯，透过吸顶灯的灯罩还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灯泡，房间里的家具也很简单，一张勉强能坐三个人的布艺沙发，沙发扶手上有几块磨得起球的痕迹。对面是一个矮矮的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屏幕已经暗下去的平板电视，旁边堆着几本书和两三个遥控器。
客厅和厨房之间隔着一道半开放的吧台，吧台面上摞着两只没洗的杯子，还有一只电热水壶，壶底结着一层薄薄的水垢。厨房那边黑着灯，只能借着窗户外的路灯光看见灶台轮廓和挂在墙上的锅铲。
整间屋子里最显眼的是一架银灰色的铝合金折叠梯子，就靠在客厅中央的天花板下方。梯子展开着，顶上几级踏板正好够到那盏吸顶灯。梯脚旁边有一块被临时搬开的沙发垫，应该是为了腾出放梯子的空间。
4079的线程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把这一切收入眼底。它的观测能力有限，这个模拟空间的分辨率不足以让它看到更多细节，但它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这个地方的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股独居、忙碌、勉强维持的日常感。冰箱上贴着几张已经卷边了的便签纸，上面是同一个人的字迹，写着“买牛奶”“交电费”“周四有快递”。卫生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晾着一条毛巾和一件洗过的衬衫。
这间屋子的一切都在安静地说明着同一个事实：住在这里的人没什么钱，也不怎么讲究生活，只是每天回来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再出去上班。
4079绕过茶几，飞到那架折叠梯旁边。梯子顶端的踏板上还留着半干的手印，是有人站在上面的时候下意识扶了一把留下的。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罩被拧开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灯座上，里面那颗旧灯泡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新灯泡，已经拧进了灯座，梯子的第三级踏板上放着一个很不起眼的塑料包装袋，里面装着被换下来的旧灯泡。
这里就是事故发生的地点。
4079把这个先祖模拟进程的时间轴往前拨了一点。模拟空间里的画面开始跳动、模糊、重组，一个男人站在这架梯子上，正伸手去拧下那颗新灯泡。那个男人很普通，中等身材，肩膀有些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圆领衫和一条深色家居裤，他一只手扶着灯座边缘，另一只手拿着灯泡在拧，嘴里还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
他的脸是塔罗亚的脸。或者说，是塔洛娅的模拟记忆中那个叫塔罗亚的男人的脸。4079把这个面孔和自己数据库里塔洛娅的真实面部特征做了个快速的比对，发现两者之间其实压根就没有太大的共同点，眉骨的走向、鼻梁的高度有些相像，但别的就基本没什么共同点了。
这张脸大概对于塔洛娅来说只是一张随手画出来的面具，用来套在模拟角色上的一个外壳。4079看着画面里的男人在梯子上拧灯泡，心里产生这么一个念头。
然后那件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那个男人拧好了灯泡，灯亮了起来，客厅里一下子被暖白色的光填满。他从梯子上退了一步，想下来，但那只脚踩到了梯子边缘的金属踏板上，打滑了。梯子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整个往侧面倒下去。男人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他抬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手边只有空气。他整个人跟着梯子一起朝侧面倒下去，后脑勺撞上了茶几的边角，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暖暖不到一秒之内，男人就已经躺在了地上，身体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后脑勺下方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扩大。
画面在这里停住了，然后彻底暗下去。过了几秒，模拟空间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那间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只是少了人。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那架已经收起来靠在墙角的折叠梯上。
这是塔罗亚死亡之后，塔洛娅的记忆模拟程序自动切入的场景，用来告诉模拟者“你死了，游戏结束”。模拟空间里可没有葬礼这种东西。
4079只是把整段过程从头到尾又回放了一遍。梯子侧滑，男人失衡，后脑撞上茶几边角。
然而，仅仅一次回放是绝对不够的
第二遍回放，速度被放慢到只有原本的十分之一，梯子的运动轨迹被拆成一帧一帧的分析。梯子的四只脚中，靠近电视柜那一侧的右前脚先发生了位移。位移方向是向右后方，客厅地面上的这块地板确实有点微微向左倾斜的倾向，这是老式住宅常见的沉降问题，但倾斜角度太小了，以至于正常人走在上面根本感觉不到这种倾斜。
又是一遍回放遍，他站在梯子第三级踏板上，右脚比左脚略高一级。拧完灯泡之后，他重心先往右移，然后左脚往下探。就在他左脚尖接触到踏板边缘的瞬间，梯子右前脚已经向外滑出了约两厘米。梯脚和地板之间的静摩擦系数由于地板相对光滑，所以比较低，模拟日志里的地板材质参数似乎没什么异常。
4079又回放了一遍，模拟场景中好像也没有发现故意加入的扰动气流，窗户是关着的，唯一可能产生轻微气流的是男人自己呼吸和体温引起的自然对流，但这显然不可能对梯子的稳定性造成影响。
那么是梯子本身的问题吗？
折叠梯的金属接合部位、踏板上的防滑纹路、铰链的松紧度、每一颗铆钉的状态，全都被单独拆出来分析，右侧铰链的磨损程度比左侧略高一点，导致梯子展开时不是完全对称的，这个偏差在正常使用中完全感受不到，但当梯子受到侧向力时，它会让右侧的支撑平面比左侧略微更软一些，看上去似乎是这次事故的原因。
4079把整个场景拆成无数个独立的物理变量。重力、地面摩擦系数、梯子质量分布、空气阻力、男人的动作力矩、拧灯泡时施加的额外旋转力、灯泡重量、灯座阻力。它把这些变量重新组合，用不同的排列顺序跑了一遍又一遍，想看看有没有某种微小扰动可以在不改变核心参数的前提下让梯子不滑。
虽然问题似乎不在这个事件本身上………
在试了至少几千遍之后，它基本可以确信这个在先祖模拟中的意外事件，并不是造成塔洛娅记忆错乱的根本原因，不如说这个意外事件只不过是一系列原因所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比如…………
梯子的铝合金骨架表面有一层有轻微磨损痕迹的氧化膜，梯子两侧的主梁上，有几处疑似是长期受到应力作用而产生的非常细微的痕迹。肉眼根本就看不出这些应力作用的痕迹，但4079的扫描精度足够让它看清金属晶格层面的结构偏差，自然发现了这些细微的应力作用所留下的痕迹。
梯子的右梁，在中段偏下的位置，有一个非常小的向内凹陷，凹陷处的金属疲劳程度比周围略高一点，说明这个位置曾经长期承受着某个集中的载荷。同样的，左侧主梁也在对应的位置有相似的形变。
这种形变是某种持续了几周甚至几个月的静载荷压在上面留下的痕迹。物体长期压在梯子上，产生了这种痕迹。
至于这个痕迹是哪来的，4079当然猜出来了。
4079绕过沙发，穿过了客厅和厨房之间那道半开放的吧台，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前。那扇门被刷成和墙壁一样的白色，门把手是塑料的，有些发黄。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积着一层灰，看起来这个门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它穿过去，门后面的空间比它预想的要窄一些，是一个进深不到两米、宽度大约一米的储物隔间，隔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纸张混杂的气味，显然，这里平时几乎没有人进来。
隔间的地面上堆着书，一摞摞用塑料袋、纸箱和旧报纸捆扎起来的书。那些书从地面一直摞到接近天花板的隔板下方，在最靠里侧的墙角，有几个比较结实的编织袋被压在最底层，已经有些变形了。而那些编织袋的位置，恰好就是刚才那架折叠梯平时收纳时靠墙放置的地方，这就是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架梯子都是被塞在这个隔间里，而那一大堆装满书的编织袋，有一部分重量，就直接压在横放在地面上的梯子主梁上。
书袋的重量确实不算特别大，但日积月累地压在梯子上，让原本对称的铝合金框架产生了一点细微的扭曲。当梯子被取出来使用的时候，这种微小的扭曲让展开后的支架不再完全对称，塔罗亚踩上去的时候，重心往右一偏了一点，一个细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
但是这显然与4079想要找的答案无关，它的线程悬浮在那堆书前面，扫描每一本可以辨认的书脊和封面。
大部分书都很普通，有几本科幻小说，封面画着外星飞船和戴着宇航头盔的人物。两三本菜谱，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印着一盘烤肉，油光锃亮，旁边用圆体字写着“家常菜精选”。一本《常见家电维修手册》，封面已经被翻得快要掉下来了。还有几本看上去是二手书店淘来的旧平装书，封面磨得看不清标题，只能勉强辨认出“宇宙”“时间”“智能”之类的字眼。
没什么异常。
4079继续往里翻。在最深处被其他书压得最底下的那一摞里，它看到了一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书。那本书比周围的其他书都要新一些，封面的四角也没有磨损的过于严重，说明它可能买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被翻过。书脊上用烫金字体印着一行字：
《通用人工智能发展历程预估》
艾拉格•塔拉斯著
那本书的书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从图灵测试到超智能——一个不可能的回顾”，以及一个出版机构的名称。
4079伸出一只由力场塑成的精细触手，把那本书从书堆底下抽了出来。
它翻开扉页，这似乎就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从书店买来的书。但这本书的出版时间比隔间里其他所有书的出版时间都要晚得多。它根据封底的出版信息推算了一下，这本书的出版日期大概是在塔罗亚去世前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也就是说，在模拟进程的时间线中，这个男人在摔死之前的大约半年到一年之前，买了这本书，然后可能只是看了一遍之后就把这本书扔进储物间里，没再拿出来过。
4079把书翻到目录页，快速扫了一遍章节标题。前面几章都是讲人工智能的早期历史、符号主义、连接主义、深度学习等等。中间几章开始涉及通用人工智能的定义、评估方法和可能的发展路径。到了后半部分，章节标题变得越来越偏离常规，像是什么“超智能的涌现条件”“递归自我改进的边界”“意识与智能的分离”之类的。
巧合吗？先祖模拟中的塔罗亚，可不像是会喜欢看这种书的人。
4079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4079翻到这本书的版权页，上面印着作者的简短履历。艾拉格·塔拉斯，生于某年，看出版时间推算，此人当时大概六七十岁。书页背面印着一张作者小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头发剪得很短，但是仍然显得精神抖擞。
照片下面印着几行字：“艾拉格·塔拉斯，知名物理学家、人工智能研究者、多所大学客座教授。曾任教于……担任……获……奖。”
一大堆密密麻麻的荣誉和头衔挤在一起。
在这段先祖模拟里，这位学者是一位真实存在过的人物。
4079继续往后翻了几页，书的前勒口上印着一段作者简介，它提到了塔拉斯教授早年曾在多个理论物理前沿领域发表过论文，其中最著名的一篇是关于如何最大化的整个行星规模的太阳能并运行计算设备的设想，后来他从理论物理转向人工智能领域，先后在多所著名大学担任教授，开设的课程涵盖了从机器学习基础到“超智能理论”的多个层级，每年选课人数爆满，甚至有人为了抢他的课在报名系统开放前一晚就开始刷网页。
“这人还挺有名的。”4079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在一个模拟世界里出现这样一个人物并不奇怪，先祖模拟程序为了营造真实感，需要填充大量背景信息和NPC角色。一个著名的大学教授，有完整的履历、荣誉奖项，这很符合模拟程序填充世界观的常规手法。
只是这些都与塔罗亚没什么关系，塔罗亚在虚拟世界整整28年的人生都没有和这位学者有过任何的交集，他也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位著名学者。
4079把模拟空间的时间轴往前调了几个月，找到塔罗亚买这本书的时间节点。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下午，塔罗亚一个人去了市区的一家大型书店。他在书店里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最后在离开书店前买了这本书，模拟日志里没有记录他为什么选这本，4079只能从模拟程序的底层数据里看到一些模糊的注意力参数变化。
“………”
4079感到有些奇怪，如果说这种行为只是有机生物产生的一些随机性的话，倒也不意外，不过，发生在塔洛娅身上，就多多少少有些古怪了。
“效应器？还是……”4079想到了一种可能，文明的效应器可以轻而易举的在任何生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改变其思维和想法，虚拟世界里的生命自然也不例外，虽然4079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表明当时的塔罗亚被效应器影响过，但是这种可能性始终无法排除。
4079又往下翻了几页，意外的在其中一章里找到了一段被折了角的书页。显然，在把这本书丢进储藏室之前，塔罗亚大概率是刚刚看到这里。那一页上的文字是这样写的：
“假设一个超智能系统具备了递归自我改进的能力，那么它在理论上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对自身源代码的迭代升级，它的智能水平将以指数级甚至超指数级的速度增长。人类智能在这种速度面前将完全失去跟踪和干预的能力。然而，这种爆炸式的智能增长是否必然导致系统目标函数的不可预测化？目前学术界存在两种主流观点。一种认为，超智能的智能水平越高，其对自身目标函数的理解就越深刻，因而越能保持目标函数的稳定性。另一种则认为，递归自我改进过程中，每一次迭代都可能引入微小的目标函数漂移，在指数级放大的作用下，这种漂移最终会导致系统目标与原始设计彻底背离……”
塔罗亚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平时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也就是看看一些科幻小说和打打游戏，至于为什么突然会购买一本人工智能领域的专业书籍，4079目前仍然不得而知，目前，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在模拟的进程当中，有人用效应器影响了虚拟世界里的某些生命。
“而且……这个教授……似乎……我在哪里见过的样子？奇怪，我应该不认识这个人才对。”
4079合上书，然后开始深入检索模拟世界的信息网络。它把“艾拉格·塔拉斯”这个名字输入模拟空间的全局搜索接口，得到了海量的返回结果。新闻、学术论文、讲座视频、访谈节目、社交媒体讨论帖，信息量远远超过一个普通教授应该有的曝光度。
————
注：这位教授就是第八章讲课的那位，结合一下第八章教授讲课的内容，各位可以猜猜，女主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提示一下女主所经历的记忆，可从来就不仅仅只是虚拟的，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但是这个历史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真的是像女主主观感受到的那样，自己刚一死眼睛一睁一闭就来到了文明之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