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整座城市的空气都像被拧紧了发条。
组织里的氛围明显变了。每天的例会变成了战前动员,干部们一个个板着脸,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三分。基地的走廊里贴满了崭新的标语,什么“决战在即”“以绝望之名”“新世界的曙光即将降临”。墙上那些原本就泛黄的旧海报被撕下来,换上了更狰狞的新图——一个黑色的拳头砸碎一枚金色的五角星。
那枚五角星,和星光莉娜魔杖顶端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海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老赵说得没错,组织这次是来真的了。周一开始,所有战斗员都领到了新的制式装备。我的橡胶剑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黑漆漆的金属短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按下底部的按钮,棍头会冒出一圈嗡嗡作响的蓝色电弧。我试了一下,一棍敲在训练场的木桩上,木桩直接断成两截,断口处焦黑一片。
“好东西。”旁边的黄毛兴奋地挥着他那根同样的电棍,“这次看那个小娘们怎么挡!”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电棍别在腰间。
训练从早到晚,整整持续了五天。每天累得跟狗一样,晚上再去便利店上夜班,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原地猝死。但我不敢请假。因为如果我不去便利店,苏晚晴就会起疑心。而如果她起了疑心,以她的性格,一定会追查到底。
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知道真相应该由我告诉她。但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每次话到嘴边,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也许是我心里的那点怯懦,也许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我是她的敌人。她也是我的敌人。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收银台的距离。
周三晚上,苏晚晴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她比平时更沉默,做事却更加细致,好像要用忙碌来掩盖内心的不安。我注意到她收银的时候频频按错数字,找零的时候掉了两次硬币。有一次,她弯腰去捡那枚滚到墙角的硬币,蹲下去之后好半天都没起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没事吧?”
她扭过头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平日里的锐利。
“林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冷藏柜的嗡嗡声吞没,“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什么预感?”
她没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伸手把墙角的硬币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指修长而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从小到大,我在很多危险的时刻都没有怕过。”她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但最近几天,我总是做噩梦。梦见一些我不想失去的东西,突然就没有了。”
她站起身,没有看我,径直走回收银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不想失去的东西,突然就没有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天凌晨,我终于开口了。
“苏晚晴,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正在往关东煮的格子里加汤,听到我的声音,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什么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便利店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海带汤和酱油的混合气味。凌晨三点四十分,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整座城市都在沉睡中,只有这间小小的便利店还醒着,像一个漂浮在黑夜里的孤岛。
“你们那边……”我斟酌着用词,“最近是不是接收到了什么特别的指令?关于‘深渊凝视’的?”
她的眼神变了。原本的疲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比如说,有人通知你,未来几天会有一场‘大规模行动’。”我继续说,声音很低,“有人让你做好准备,可能是一场决定性的战斗。”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的沉默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放下手里的汤勺,勺柄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走出收银台,站到我面前。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紧绷的气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林奇,你知道了什么?”她问,语气里再没有半点平时的懒散。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蓝色深潭。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告诉她一切,我们之间这段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和平会不会就到此为止了。
但如果不告诉她,那结果只会更糟。
“组织的计划。”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要在下周,对你发起一场‘总决战’。”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继续。”她简短地说。
于是我把老赵告诉我的都说了出来。没有保留,没有隐瞒。从绝望能量的收集效率下降,到组织决定制造“魔法少女被击败”的结局,再到新装备、紧急训练、各种战前动员。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讲述,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低估了自己的情绪。说到最后,我的手指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那些藏在心里多日的愤怒和恐惧,像破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冲得我几乎站立不住。
“他们不需要杀死你。”我低声说,“但他们需要让整座城市的人看到你倒下。他们要的是‘英雄被打碎’这个画面。你是死是活,对他们来说无所谓。”
我说完了。便利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冷气机的声音。
苏晚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却异常地亮。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们那边……也下达了类似的指令。”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上级通知我,下周五,‘深渊凝视’将在南城区发动一场大规模袭击。要求我准时到场,全力应战。还说这是‘终结邪恶势力的关键一役’。”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要求我,把你们全部击溃。”
我们默默对视着。便利店的灯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那一刻,我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被当成棋子的屈辱。以及,对这个荒诞世界的深深厌倦。
“所以,你的上级和我的上级,在下一盘棋。”我缓缓地说。
“一盘我们两个都是棋子的棋。”她接过我的话,声音冷淡。
“他们想让我们打一场‘决战’。”我继续道,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不管谁赢谁输,他们都能从中得到想要的东西。你们的‘正义’被彰显,我们的‘绝望’被收集。而我们两个,只是站在最前面、用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靶子。”
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极了她每次放大招前的表情。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她反问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根电棍,又抬头看了看她。
“我已经想好了。”我说。
她扬起眉毛,等我往下说。
“周五那天,我会去。”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站在你旁边。”
她怔住了。
便利店的空气在那一刻像是凝固了一样。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情愫。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疯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轻声问。
“意味着我被组织除名。”我耸了耸肩,“说不定会被追杀。也意味着我彻底失业了。”
“那你还……”
“因为这种烂工作,不干也罢。”
我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轻快。我突然觉得,这个决定其实一点都不难。难的是做出决定之前的那些犹豫和挣扎。一旦想清楚了,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苏晚晴,”我认真地说,“我没什么大道理。正义也好,邪恶也好,我都搞不太懂。但我知道,如果周五那天我站在组织那边,带着那帮人往死里打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再说了,你要是不在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夜班搭档?”
她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便利店的玻璃门外面,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了青灰色的光。黎明前最冷的一阵风吹进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几根。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像是破冰的春水,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尾,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湿润。
“蠢货。”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你选了这条路,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枚一直被她攥得发热的硬币,放在收银台上,“反正我也没打算回去。”
她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便利店的玻璃门外的世界,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天要亮了。
暴风雨,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