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便利店之后的那个清晨,我没有回基地。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从城东走到城西,穿过逐渐苏醒的街区,经过菜市场、报刊亭、刚开门的早餐铺子。清早的城市其实很热闹,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里的,模糊而遥远。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在便利店里的一切。她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她那句“我知道”,还有我冲口而出的“站在你旁边”。
那句话算是一种告白吗?我不确定。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诡异,连“朋友”都很难定义。但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是认真的。
走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短信。
“今晚老时间,便利店见。有事和你商量。”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回了四个字:“准时到。”
白天的城南一如往常。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晃荡,像个无所事事的游民。路过人民广场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座喷泉。上个月我们还在这里打过一场,我被“闪耀全垒打”拍进垃圾桶堆里,浑身脏得跟乞丐一样。那时候我满脑子想的是“今晚的全勤奖还能不能保住”,压根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和那位星光莉娜坐在便利店里分吃一碗泡面。
世界真他妈的荒诞。
我回到基地时已经是下午了。宿舍里没人,室友们都出去训练了。我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回忆着老赵说过的话。
“让这座城市的人亲眼看到,他们信赖的英雄被打碎。那个时候收集到的绝望能量,会比我们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组织要的是“打碎英雄”。英雄碎掉之后,这座城市会怎么样?那些曾经相信着“正义必胜”的小孩子们会怎么想?组织当然不在乎这些,他们只在乎能收集到多少绝望。但苏晚晴在乎。如果她失败了,她所守护的一切都会土崩瓦解。
而我,我又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居然不是组织的口号,不是“新世界”的蓝图,也不是那点可怜的工资。而是便利店里,她趴在收银台上睡着时的侧脸。还有凌晨五点半的门口,她抬头看流星的那一幕。
我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是这个答案太过沉重,沉重到我不敢去想,更不敢说出来。
天黑之后,我离开了基地。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十一月底的夜风格外冷,像带着细小的刀子,刮在裸露的皮肤上。我裹紧了外套,快步往城东走。路程不算近,但我不想坐公交,也不想打车。我需要这四十分钟的步行时间,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到便利店的时候,她已经在里面了。
今天不是她的排班。老板以为我们都回老家了,店里只有新来的兼职生在值班,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戴着眼镜,正躲在收银台后面看网课。苏晚晴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穿着一件米色外套,围了一条浅蓝色的围巾,和战斗时那个张扬的魔法少女判若两人。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来了。”
“嗯。”
我们默契地没有往便利店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里有一盏老旧的路灯,瓦数很低,灯光昏黄,只够照亮脚下一小片地面。
“有什么要商量的?”我开门见山。
她靠在一面红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我打开来,上面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和路线,笔迹工整而细密。
“这是城南高中的平面图。”她伸手指着其中一个标注点,“周五那里有月考。上午九点开考,学生全部集中在教学楼里。如果你们组织要‘制造大规模恐慌’,袭击月考考场是最优选择。人集中,目标明显,造成的情绪冲击力最大。”
我点了点头,回忆着这几天的训练内容。老赵提过“目标地点”这个词,但一直没具体说明是哪里。现在结合她手里的信息来看,城南高中确实是最有可能的目标。
“我已经向协会请假了。”她继续说,声音很平静,“说我身体不适,这几天无法出勤。没有引起怀疑。”
“你请假了?那组织那边……”
“不碍事。”她摇了摇头,“周五那场战斗之前,我不会再以魔法少女的身份出现。让他们找不到我。”
我明白了她的思路。组织给她的指令是“周五准时到场应战”,在此之前,她消失得越彻底越好。只有这样,组织的计划才不会在最后关头发生变化。
“林奇。”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表情异常严肃,“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周五那天,在你们行动开始之前,尽可能搞清楚他们的人员部署和武器情况。越详细越好。”
我点了点头:“没问题。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
她的神情放松了一点,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
“这是我的备用手机号。周五之前,用这个联系。”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我掏出手机,把它存了进去。
“你的那个号码呢?”我随口问。
她顿了顿,别开视线:“那个号码是协会发的专用通讯频道。最近他们监听得越来越频繁了。”
我心里一紧:“你怀疑你的上级在监控你?”
“我不能确定。”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从这周开始,我接到的指令越来越具体,每次通话都有人旁听。出于安全考虑,我申请了这台新手机。”
“协会不知道这台手机的存在?”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含义不言自明。
我没有再问下去。
夜色更深了。巷口的便利店灯光从拐角处溢过来一点,落在地上,拉出一个暖黄色的方块。偶尔有行人经过巷口,脚步匆匆,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藏着两个即将背叛各自阵营的人。
“林奇。”她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嗯。”
“如果周五那天,我们输了……”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你想过会怎么样吗?”
我认真想了想:“最坏的结果,你被开除出魔法少女协会,我被组织除名,然后我们俩一起被追杀。”
她“噗”地笑了一声:“那最好的结果呢?”
“最好的结果……”我抓了抓后脑勺,“我们把两边都打服了,然后……继续找别的便利店打工?”
她笑得更大声了,但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她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很轻微,但她没有躲闪我的目光。
“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她轻声说。
我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暗影。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下过一场细雨后初晴的湖面。
我忽然很想抱她。
但我终究没有那么做。我只是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很近的地方,低声说了一句:
“别怕。”
她抬起头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夜晚很冷,但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我们并肩站在那儿,谁也没有急着离开。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后天、大后天会怎么样。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不再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因为有人和我一样,看穿了谎言,却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力气。
第二天是周四。
我按计划回到组织基地,继续参加战前训练。但在训练的间隙,我利用上厕所、打水、休息的时间,尽可能地把能够接触到的信息都记了下来。参与行动的大致人数、分发的武器种类、集合的时间地点、具体的行动路线。
有一件事让我非常不安:我接触到的信息里,没有一处提到“最终武器”或是“后备方案”。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地表层面的突袭行动,但直觉告诉我,组织不会只准备三十几个战斗员和几把电棍。如果真的想“打碎魔法少女”,他们一定还藏着后手。
这个后手,我暂时还挖不出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用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九点。城南高中。三十到四十人。武器以电棍为主,个别干部可能配了能量枪。你们那边呢?”
她的回复很快:
“收到。我这边只有我自己。协会不会派人支援。他们说这是‘让我独自证明自己的时刻’。”
我皱起了眉头。
“你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吗?”
她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是:
“他们想让我一个人去。赢了,是协会的功劳。输了,就是我一个人的失败。他们早就把退路想好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那我们还打?”
这次她隔了很长时间才回复。我一度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正准备锁屏,手机突然亮起来。
“打。但要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打。”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地认识了她。
“好。”我回复了一个字。
然后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家便利店。门面不大,招牌的霓虹灯管坏了一截。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明亮的灯光。苏晚晴站在收银台后面,戴着那顶绿帽子,抬头冲我笑。我推开走进去,四周的货架忽然变成了灰色的墙壁,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她的笑容越来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宿舍里其他人的鼾声此起彼伏。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又沉又稳。
像是战鼓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