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港的码头和别处都不一样。
它没有王都那种严整的规矩，也没有南镇那种小门小户的安静。这里连空气都是闹哄哄的。几百条船挤在码头边上，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卸货的工人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箱箱不知道从哪儿运来的货往下搬。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鱼干味、朗姆酒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人多。杂。什么肤色、什么口音都有。
洛恩牵着小白下了跳板。小白踩在码头的木板上，鼻子贴着地，闻得头都不抬。木板缝隙里藏着海水浸泡多年的腥气，还有无数船只、行人留下的各样气味，它大概从没一次性闻过这么多种味道。
“别走丢了。”洛恩拽了拽它脖子上的短绳。
埃洛斯跟在她身后下来。她扫了一眼码头四周，目光在几个靠在货箱上抽烟的汉子身上停了一下，那些人看似闲散，眼角余光却一直在扫视往来旅客。埃洛斯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低声对洛恩开口。
“那边。”埃洛斯抬了抬下巴，指着码头外一条铺着碎石的街道。“客栈。顺风号的船长说那地方还算干净，本地人大多落脚都选那里。”
客栈叫“锚与灯”。门脸不大，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防风灯，灯芯烧得不算旺，昏黄的光晕勉强罩住店门。洛恩推门进去，木门转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柜台后头是个胖女人，头上扎着块褪色的红布，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反复擦着玻璃杯。看见洛恩进来，又瞥见她脚边体型壮硕的小白，胖女人擦杯子的动作猛地停了一下。
“这狼咬人吗。”
“不咬。性子温顺。”洛恩淡淡答道。
“住店还是吃饭。”女人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住店。两间房。要挨着的。”洛恩把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银币落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胖女人指尖一拨，把银币拢到自己手边，随手扔过来两把带着木头霉味的铜钥匙。“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海。夜里风浪大，别大开着窗。”
房间确实还算干净。床单虽然旧，边角磨得发白，但没有异味。洛恩把背上的背包扔在床上，大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带着咸味的海风一股脑灌进来，吹得她鬓角发丝乱飞。远处的港口依旧灯火连绵，船上悬挂的油灯随浪起伏，光点在漆黑的海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我今晚去商会。”埃洛斯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迈步进来，背靠在门框上。“引荐信得尽早递上去。顺便探探他们内部的风声，问问知不知道水鬼的事。”
“行。”洛恩靠在窗边，目光望向远处海面，“我带小白去港口转转。这地方鱼龙混杂。码头角落总有那种见得多，什么消息都知道一点的人。”
两人简单交代几句，分头出了客栈。
天彻底黑透了。码头上的人流非但没有变少，反而愈发热闹。不少长途航行的货船专挑夜里靠岸，卸货工人举着火把，在摇曳火光里继续搬货，号子声此起彼伏，在海风里飘出去很远。洛恩走在码头靠外侧的边缘，刻意避开拥挤的货堆与人流。小白乖乖跟在她身侧，没有乱跑，只是耳朵一直竖着，时刻捕捉周遭所有异动的声响。
洛恩在一处老旧修船木架子旁边停下脚步。那里坐着个老头，蜷在一堆破损的渔网中间，手里拿着粗针麻绳，慢悠悠修补渔网的破洞。洛恩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的木板上蹲下来。
“老伯。打听个事。”
老头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到一旁的小白身上，手上缝网的动作没有停下。
“水鬼的事。”洛恩压低声音，“最近这片海域，是不是经常有这种东西出没。”
老头手里的麻绳猛地顿住。他没有抬头，声音沉得像浸了海水。“你不是本地人。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我们的船进港的时候，就被水鬼袭击了。拼死才勉强进来。”
老头放下手里的破渔网，缓缓抬起头，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洛恩一遍。皱纹堆叠的眼睛里藏着惊讶。
“被咬了还能活着进港。你命挺硬。”老头捂着嘴咳嗽两声，“水鬼是半个月前开始出现的。以前这片海干净得很，渔民世代出海，从来没遇过这种东西。后来突然就冒出来了。不光袭击准备进港的货船，连近海捕鱼的渔船都被弄沉了两条。现在入夜之后，没人敢驾船驶出港口。城里都在传，是有人在海底下了毒，催生出来这些邪物。”
“下了什么毒。”洛恩追问。
“不知道。没人查清底细。”老头摇摇头，枯瘦的手指抬起来，往港口最北边的方向一指。那边黑漆漆一片，只有几座废弃多年的旧码头轮廓，几乎没有灯火。“那个方向。沉了一艘十几年的大船。当地人都忌讳，没人敢靠近。最近有人守夜的时候，在晚上看见那废船附近亮过灯。绿惨惨的，飘在海面，邪门得很。”
洛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北边。沉船。绿光。几个关键词在心底串到一起。
“谢了，老伯。”洛恩站起身。
她带着小白朝着北边废弃旧码头走去。越往这边走，行人越少，周遭安静了许多。空气里的味道也变得刺鼻，烂鱼烂虾的腥臭味混着朽坏木头的腐味扑面而来。她走到旧码头的石质边缘，俯身望向漆黑海面。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了那艘废船。
船体巨大，船身斜斜半插在海里，一半船壳露出水面。两根主桅杆已经断裂倒伏，船壳外壁密密麻麻长满海蛎子与缠绕的深色海草。洛恩凝神细看，一眼捕捉到异样。废船底部吃水线附近，浮动着极淡的幽幽绿光。
她催动体内暗红色的魔力，往双眼轻轻一压。视线瞬间变得锐利清晰。那并不是海藻自然发光，是一套庞大的阵法，直接绘制在沉船外壳上，阵法持续运转，一点点向外渗出污秽力量，水鬼便是由此诞生。
洛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瞬间明白了。所谓大买家，所谓海洋商会，全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这座潮汐港早就被圣教暗中渗透，扎下根基。甚至商会里不少底层办事的人，根本不清楚他们经手货物背后藏着的黑暗秘密。
她收回魔力，视野恢复如常，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往回走。小白跟在她身后，步子不自觉加快，鼻尖时不时抽动，似乎也感知到海面之下潜藏的恶意。
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埃洛斯还没有回来。洛恩坐在床边，拿出随身的魔杖，用软布慢慢擦拭杖身。指尖又捏紧莉娅交给她的那枚护身符，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在她房间门口停下。
门被推开，埃洛斯走进屋内。她脸上神色不太好看，眉头微微蹙起。
“商会那边怎么样。”洛恩抬眼问道。
“引荐信递上去了。但是管事的高层不肯露面，手下人只收下信件，通知我明天再过去等候召见。”埃洛斯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旁边木椅上，“离开商会大院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两名守卫交谈，用的是圣教内部的暗语。只短短一两句，不会听错。”
“果然是一伙的。”洛恩低声说道。
“你那边呢。”埃洛斯看向她。
“港口北边。一艘沉船废船。船壳上刻着阵法，源源不断催生渗水鬼。”
洛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翻涌的海面。海风不断拍打窗沿，远处浪涛声隐隐传来。
“水鬼就是从那艘沉船里来的。商会的高层一定清楚全部内情。明天你再去商会，我跟你一起。这潮汐港，咱们要反客为主。先给藏在暗处的圣教势力一点颜色看看。”
埃洛斯安静看着她，没有开口说话，眼底闪烁的光芒，已经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