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山被死死摁在椅子上的时候，还在拼命强撑着那副商会会长的架子。
“你们在潮汐港动手，就是坏了规矩！这里的帮派、商会、连水手都连成一条线，商会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以为你是救国将军就能在这横着走——”
洛恩根本没理他这茬。她甚至没多看他一眼，直接转过身，看向那四个刚拔出刀的灰袍。
那四个人已经被小白和暗卫逼到了墙角。暗卫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而小白正堵在正前方，喉咙里发出像闷雷一样的低吼。它的嘴里还死死叼着半截刚从灰袍袖子上撕下来的布料，口水顺着布料往下滴，白森森的獠牙露在外面。那四个灰袍平时在港口作威作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领头的那个手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把刀扔了。”洛恩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一点起伏。
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咽了口唾沫，一咬牙，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剩下三个连犹豫都没敢犹豫，紧跟着也把刀扔了。暗卫一拥而上，干脆利落地把四个人按倒在地，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
洛恩这才拉过一把椅子，在周海山面前坐下。她没急着问话，而是从怀里摸出那枚从账本里拿出来的杂色碎片，放在指间慢慢地转。暗红色的微光在她的指尖跳动，像一簇随时会烧起来的火苗。
“周会长。”洛恩扯了一下嘴角，“你觉得，我是来跟你讲规矩的？”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王都的地基我都敢拆。圣教的炼化炉我烧了不止一个。你这间商会，我拆了也就拆了。塞恩那边我写封信，就说你窝藏圣教妖人，连赔偿都不用给。”
周海山的脸猛地抽了一下。他看着洛恩手里那枚碎片，又看了看她指尖的暗红光，嘴唇动了动，硬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北边那艘废船。里面有什么。”洛恩问。
周海山别过头，看着旁边。不说话。
洛恩没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港口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她把那枚碎片直接贴在木质的窗框上。暗红色的光顺着木纹渗了进去。只听得“刺啦”一声轻响，窗框的木头立刻开始发黑、干瘪，像被烈火烧焦了一样。蛛网般的裂纹从她手指底下疯狂往外爬，眨眼间就爬了半面墙。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栋楼的承重结构，我数三个数就能让它塌一半。你猜我数完三个数，你还能不能坐在这个会长的位子上。”洛恩头也没回。
“我说！我都说！”周海山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废船底下有个沉在水里的旧舱！那艘船几十年前就沉了，可底下的暗舱是后来凿出来的！他们把那东西叫‘孵化池’！水鬼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每周有人去收一次成虫，装船运走！”
“收去哪。”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负责在这里接货、散货，把这些东西换成钱！”周海山急得满头是汗，连比划带喘，“收货的人每个月来一次，是个戴银色荆棘花徽章的！他只跟我单线联系，从来不露脸。每次交货，都是他派人来取。我真的没见过他长什么样！”
“下次什么时候来。”
“后天晚上。”
洛恩回头看了埃洛斯一眼。埃洛斯微微点了一下头。时间够。
“今晚，带我们去废船。”洛恩转过身，走回周海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跟我们一起去。要是路上有埋伏，你第一个挨刀。”
周海山脸色惨白，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可他知道，自己现在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了。
夜里的海面黑得像倒了一罐浓墨。
海风比白天更冷，刮在脸上生疼。周海山被两个暗卫一左一右夹在一条小船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洛恩和埃洛斯坐在另一条船上。小白趴在洛恩的脚边，耳朵竖得笔直，鼻子迎着风不停地嗅着。
离废船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洛恩抬手让船停下。她把暗红色的魔力往眼睛上一压。视线瞬间穿透了黑夜。废船底部幽绿色的光芒比昨晚更亮了。那个阵法还在转，而且频率明显变快了，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怎么回事。”洛恩低声问。
“涨潮时间要到了。”周海山在小船上哆嗦着喊，“阵法只要一遇到涨潮，就会加速运转！那些水鬼就是借着潮水被排出去的！要是再让它转下去，方圆几里的海里全是那玩意儿！”
“怎么关。”洛恩问。
“我不知道！这阵是他们布下的，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怎么关！”
洛恩看了埃洛斯一眼。埃洛斯站起来，海风吹起她的金发，冰蓝色的光在她指尖迅速凝聚，照亮了半张脸。“没必要关。这种东西，直接砸了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洛恩转头看周海山，“你留在这条船上。要是我们没回来，你也不用回去了。”
两人带着小白攀上废船的侧舷。这艘船不知道在海上泡了多少年，甲板烂了大半，踩上去嘎吱作响，一股浓烈的海藻腐烂和霉味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洛恩顺着船体边缘往下看。水面下那个绿光阵就在船底正下方，像个倒扣的碗，扣着一片黑黢黢的水域。
“我下去。你在上面看着。”洛恩把外袍脱了，扔在甲板上。
“一起。”埃洛斯没商量，已经把碍事的长裙下摆撕开，绑在了腰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废话。同时纵身一跃，跳进了水里。
海水冷得像冰。咸得发苦，一进嘴里就让人想吐。洛恩压着暗红色的光往深处游，周围的水压像要把肺里的空气挤干。绿光越来越近。她看清了那个阵。画在船底的龙骨上，符号扭曲，泛着不正常的绿光。阵的中心有个拳头大的黑窟窿，正往外咕嘟咕嘟渗着灰水。仔细看，那些灰水里全是一条条蠕动的细虫。
洛恩游过去，抬手，暗红色的光从掌心涌出，直接罩住那个黑窟窿。光一碰到绿阵，阵就开始剧烈震动。她咬着牙往下压。阵壁碎了一块。又碎一块。水流被两股力量搅得疯狂旋转。
就在这时，底下原本平静的泥沙忽然炸开了。一团比普通水鬼大出好几倍的巨大黑影从深处直冲上来。那东西长着个似人非人的上半身，脑袋大得畸形，下半身却是密密麻麻的触手，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章鱼。它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绿光，一张嘴，发出一声尖锐到能刺破耳膜的嘶鸣，直扑洛恩。
洛恩现在双手按在阵上。一松手，阵就会重新合上，刚才的力气全白费。她根本腾不出手。只能拼命偏头，用肩膀硬扛了它一记。
“滚开！”洛恩在心里怒吼。可那东西速度极快，触手像鞭子一样缠向她的腰。
一道冰蓝色的光从侧面破水而来。带着极强的冲击力，狠狠砸在那只大水鬼的侧面，把它轰出去了十几米远，在水里翻了个大跟头。
埃洛斯游了过来，手里攥着由极寒之气凝成的冰索。她趁着水鬼还没缓过神，一把将冰索甩出去，死死缠住水鬼那些乱舞的触手。水鬼疯狂挣扎，触手被冰索勒得嘎吱作响，冰屑四处飞溅。
“你砸阵！我拖住它！”埃洛斯的声音在水里闷得厉害，但洛恩听得一清二楚。
洛恩立刻把全部注意力收回来。她咬紧牙关，双手重新按死在阵上。暗红色的光暴涨。阵壁像被重锤砸中的玻璃，顺着裂纹轰然碎裂。阵心的绿光瞬间暗了下去。那个黑窟窿猛地收缩，最终闭合。整个阵法彻底灭了。
大水鬼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惨叫。埃洛斯的冰索趁机瞬间收紧，把它整个冻成了一大块巨大的冰坨，直挺挺地沉进海底的淤泥里。周围那些还没成型的小水鬼，在失去阵法支撑后，开始成片成片地泛白、翻肚皮，飘上海面。
两人拼命往上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洛恩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扒住废船的船帮，用尽全力翻上甲板。她仰面朝天躺在那，胸口剧烈起伏。海水顺着她的脸颊、头发往下淌，和甲板上的积水混在一起。
埃洛斯跟着爬上来，坐在她旁边。她平时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也全湿透了，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难得显出几分狼狈。
“灭了？”洛恩一边喘着气一边问。
“灭了。”埃洛斯也喘得厉害。
洛恩笑了一声。很累。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可心里痛快极了。
小白从船舷边跑过来，拿舌头狂舔她的脸。她嫌弃地伸手把它推远。“别舔，嘴里全是海水的苦味。”
底下的小船上，周海山瘫坐在那里，看着海面上大片翻白的水鬼尸体，脸白得像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行了。”洛恩坐起来，迎着海风，看着远处潮汐港星星点点的灯火，眼底的暗红光芒渐渐收敛。“回去。后天晚上，咱们等那条大鱼自己送上门。我倒要看看，这朵银色的荆棘花，到底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