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宴会，薇拉把我按在房里换衣服。
裙子是新的，深色，料子很好。就是后面那束腰要人命。薇拉站在我身后，两手拽着带子，膝盖往我背上一抵，然后猛地一收。
我嗷地叫出来：“薇拉！你要勒死我！”
“忍一忍，马上就好。”她说着，手上又紧了一分。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挤到嗓子眼了。她还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说：“洛恩先生，您的腰围是不是最近又大了？怎么收起来比前几天费劲？”
“谁大了！我最近天天修炼，练得跟狗一样，肯定瘦了才对！”我扭头冲她喊。
“那可能是您感觉错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我摸着倒觉得……比前两天厚了一点。”
“你才厚！”我挣扎着往后看，又被她按回去。
我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肚子。不应该啊。我回想这几天的日子，白天修炼，晚上喝药，回房就瘫，确实累得跟狗一样。可薇拉跟投喂亲孙女一样，一天三顿加宵夜，汤汤水水地往我屋里送。我每次都说吃不下，她就端着碗坐在旁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我就又吃了。
这么吃下去，好像确实不太可能瘦。
“别捏了。越捏越显。”薇拉把我手拍开，继续收带子。
我低头看着镜子里那条裙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腰，小声嘟囔：“明天开始，少吃一顿。”
“您昨天也这么说。”薇拉笑。
我闭嘴了。
换好衣服，她领着我往宴厅走。路上她一直在交代：“今晚的客人是王国的二王子，塞恩殿下。他和公爵大人关系很好，但毕竟是王室的人。您在旁边，尽量别乱说话。”
“我什么时候乱说过。”我不服。
“您不会乱说。就是怕您一开口，把人家吓着。”她轻轻笑。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
“还有，”她压低声音，“别让他察觉出您和普通女孩子有什么不同。这府里上下都嘴严，但到了外客面前，您就是艾拉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我摆摆手，“不就是装乖吗，我会。”
“不是装乖。是别太凶。”薇拉忍着笑，认真地说。
我气得磨牙，但也没法跟她急。她说的都是埃洛斯交代的，我再不乐意也得听。
快到宴厅时，我忽然停下来，拉了拉背后的带子：“薇拉，这裙子真不会突然崩开吧？我感觉它已经在抗议了。”
“不会。我系得牢。”她打量我一眼，“而且您穿这个颜色好看。”
“那当然。”我抬了抬下巴，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喘不过气。”
薇拉笑起来，挽了下我的胳膊：“走吧，小小姐。别让客人等。”
我由她挽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了宴厅。
宴厅里已经点了灯。埃洛斯还没到。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二王子。
蓝头发，天蓝色，亮得挺扎眼。他站在长桌边，正低头摆弄桌上的烛台。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他前面单独留出来的那一缕头发。那造型怎么说呢，像是一坨打发过头的巨型奶油煎蛋，突兀地扣在脑门上，边缘还完美地向上卷起，仿佛随时准备弹射出去。随着他说话时脑袋的晃动，那坨刘海还极有弹性地一颤一颤的，像在打招呼。
唯一和奶油煎蛋不同的，就是它是蓝色的。天蓝色，亮闪闪的，跟整个脑袋上顶了朵晴空色的奶油花似的。
我差点没绷住，赶紧把脸别开。薇拉在旁边轻轻掐了我一下，意思让我别笑。
二王子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先看见了薇拉，眼睛一下就亮了。然后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执起薇拉的手，把大拇指按在她手背上，低头亲了一下。
“薇拉女士，好久不见。您还是这么美丽。”他说得特别真诚。
我站在旁边，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这什么肉麻路数。薇拉倒是一点不惊讶，只笑着把手抽回来：“殿下说笑了。”
“我认真的。”他这才看向我，“这位就是艾拉小姐吧。”
他说着，又朝我伸出手来。那架势，明显是想再来一遍。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他那坨奶油煎蛋和他亲薇拉手背的样子。等他手快碰到我时，我直接抬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脸，把他往后推。
“别别别！我们刚认识，别来这个！”我边说边躲，“我受不了。”
他愣住了。棕色的眼睛从我的指缝里露出来，眨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一点没生气，反而举起双手，好脾气地说：“好，不亲。你别怕。”
我这才把手缩回来，往薇拉身后退了半步。
他倒也不在意，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小梳子。银色的，齿子很细。他偏过头，对着旁边的玻璃窗照了照，把额前那缕卷起来的蓝头发细细梳了两下，又用手指顺了顺发尾，才把梳子收回去。
“头发都被你弄乱了。”他朝我笑，“不过没关系。我原谅你。”
我嘴角抽了抽。这人出门还随身带梳子？而且那头发看着跟刚才根本没区别。他该不会觉得那玩意儿很帅吧。
薇拉在一旁忍着笑，轻轻拉了下我的袖子，意思是别跟傻子较劲。
他看我的眼神又亮又新，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
“真有有趣。”他还在笑，“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那你现在见过了。”我说。
“传闻真是一点不准。”他看着薇拉，“外面还说你收了个又乖又软的小姑娘。这哪里乖了。这简直是只小豹子。”
薇拉微笑着说：“所以您别逗她。她凶起来，我也拉不住。”
“巧了，我就喜欢凶的。”他朝我眨眨眼。
我嘴角又抽了一下。这人别的不说，脸皮是真厚。
正巧这时埃洛斯走进来，淡淡扫了我们一眼：“别站着。入座。”
塞恩笑应了一声，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白了他一眼，跟在薇拉后面坐下。
晚宴是长桌。埃洛斯坐在主位，塞恩坐在她右侧，我挨着薇拉坐在对面。
菜一道一道上。烤得金黄的禽肉，炖得浓稠的菌汤，还有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甜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这几日本来就被薇拉喂得嘴刁，现在看见这一桌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偷眼去看埃洛斯。她没动。塞恩也没动。薇拉更不可能动。我就只能坐着，眼睛在菜和埃洛斯之间来回转，嘴里已经快兜不住口水了。我往下咽了咽，又咽了咽。
塞恩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我，嘴角弯着。他忽然开口：“你要是饿了，可以先吃。埃洛斯不会介意的。”
我抬头看他，又看埃洛斯。埃洛斯没表态。我可怜巴巴地盯着她。我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来薇拉跟我说，我当时那眼神，像饿狠了的小狗蹲在食盆前，想动又不敢动，就差摇尾巴了。
埃洛斯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淡淡开口：“开饭吧。”
我立刻动了筷子。烤得冒油的肉，炖得发白的汤，还有那几碟不知道什么做的甜酱，我一样一样往嘴里送。腮帮子鼓着，话一句没说。塞恩看得有点惊讶，又觉得挺好笑。他小声对埃洛斯说：“她平时在府里也这么吃？”
埃洛斯没回答，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塞恩又笑：“挺可爱的。胃口这么好，看着就让人高兴。”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肉。埃洛斯也正好朝我这边偏了一下，视线扫过来，又收回去。我没理，低头继续吃。站在埃洛斯身后的薇拉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她大概在想，下次还是得多给我加点餐。
“说正事。”埃洛斯放下酒杯，声音淡淡的。
塞恩笑了笑，神色也收了收：“王都那边最近不太安生。有人在你领地附近查东西。我让人跟了一段，发现他们不像是普通行商。”
“查什么？”埃洛斯问。
“查你这边发生的事。动静不小。”塞恩说到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落了一下，又自然移开，“你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让人坐不住的事。”
埃洛斯轻轻眯了下眼。
“不过是一些苍蝇。”她说。
“要我帮你处理吗？”塞恩问。
“不用。”埃洛斯说，“等时机到了，我会自己去清。”
塞恩点点头，没再继续。他拿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目光又不着痕迹地往我这边扫了一下。我继续扒饭，像什么都没听见。
这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但菜是真不错。我吃得满嘴油光，最后还叫不出名字地添了半碗汤。
饭后，薇拉送我回房。我撑得走路都慢。她走在我旁边，小声说：“您今晚吃得有点多了。回去别马上躺下。”
“我知道。”我摸着肚子，“那二王子看我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殿下没恶意。”薇拉说，“他倒觉得您吃得香，很招人喜欢。”
“那他挺无聊的，喜欢看人吃饭。”我随口说。
薇拉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我送到房门口，又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便躺着了床上。
另一边埃洛斯领着塞恩朝另一条走廊去了。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像在谈什么事
夜已经很深了。
埃洛斯的书房里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实，光透不出去。塞恩坐在她对面的高背椅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脸上早没了晚宴时那副轻快模样。
“所以，真是那东西？”他问。
埃洛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说：“还不确定。”
“你把人留在府里，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塞恩说，“外面那些人，我帮你拖一阵。但拖不了太久。”
“我知道。”埃洛斯说。
塞恩站起身，把杯子放在桌上。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那孩子还不知道吧。”他说。
埃洛斯没回头。
“暂时不用知道。”她说。
塞恩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埃洛斯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的金发吹得微微晃动。她抬起手，慢慢按了按眉心。
窗外，公爵府外的森林黑得像海。而远处，几盏灯火在林雾中时隐时现，像在慢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