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我本是要跟薇拉出门的。
她说府里的食材该补了，正好我也在屋里闷得慌，不如跟着去透口气。我最近修炼刚有点起色，确实想出去走走，就答应了。结果刚换好衣服走到前庭，就看见薇拉一脸歉意地迎过来。
“洛恩先生，实在不巧。府里临时有事，我得去处理。今天出门的事，只能让公爵大人带你去了。”她说。
我脚步一顿：“埃洛斯也去？”
“公爵大人正好要去镇上办事。您跟着她就行。”薇拉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就匆匆走了。
我站在前庭，心里直打鼓。跟埃洛斯出门？想想那场面就难受。她说话跟下刀子似的，我走在她旁边，气都喘不匀。
正想着，埃洛斯已经带着几名随从过来了。她今天没穿裙子，换了身深色骑装，外面披着件薄风衣，头发束得很高。整个人往那一站，跟刚从哪个边境巡视回来似的。她看见我，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我跟着她上了马车。几名随从骑着马跟在两侧。车厢里就我们两个。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卷羊皮纸，低头看。
马车走了一阵，她忽然开口：“最近修炼怎么样？”
我本来还在看窗外，听见她问，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像被老师点名一样。
“还行。”我说。
“具体点。”她没抬头。
“魔力能感知到了。按薇拉教的方法练，每天能吸收一点。”
“一点是多少？”
我噎了一下。这女人问话就跟查账似的，一个数字都不能含糊。我斟酌着说：“大概……稳定下来以后，每天能吸收一小缕吧。身体里的通路，也只通了一点点。”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疼。”我老实说，“压缩完魔力往里送的时候，特别疼。完了浑身还发虚。”
她听到这里，才抬眼看我：“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我努力想了想，“就是有时候吸收完，身体会发凉。手指尖会发麻。不过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没说话，又把视线收了回去。车厢里静了片刻。我松了口气，像交完卷子的学生，后背都有点汗。
“加强训练。”她突然说，“我会让薇拉把你吃的东西减半。”
我愣了：“这跟吃东西有什么关系？”
埃洛斯往我的肚子上瞄了一眼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昨天薇拉给我穿束腰的时候就说紧。我心里发虚，嘴上还硬：“我那是正常发育。再说了，我长不长肉，跟修炼有什么关系。”
“体魄的训练跟魔法是挂钩的，以你现在的身体，就算学会强大魔法也很难使用”她冷冷的说
我像被戳中了死穴，一下子没话说了。
我偏过头，小声嘟囔：“薇拉那么喂，谁能不长。”
她轻轻的哼了一下，嘴角好像微微上扬。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停在了城镇边缘。几个随从去采买食材。我跟埃洛斯下了车，沿着石路慢慢走。街面上人不多，几个小贩蹲在路边，看见埃洛斯，都低头行礼。她只偶尔点一下头，脚下没停。
“我们现在去哪？”我问。
“去看个人。”她说。
她没多解释。我也懒得再问。跟着她拐进一条窄巷，越往里走越静。最后停在一间半旧不新的小铺子前。门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的字都模糊了。埃洛斯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是个老头。白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褶子。个子矮，背还有点驼。他看见埃洛斯，笑呵呵地点头：“公爵大人来啦。老规矩，里面坐。”
埃洛斯“嗯”了一声，迈步进去。我跟在后面。那老头刚要把门关上，扭头看见了我。
他眼睛一下子直了。
“哎哟”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走，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几遍，笑得脸都皱了，“这是哪家的小姑娘？长得真讨喜。”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伸手过来了。那手又干又瘦，动作倒快，在我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真软。粉嫩嫩的小脸。”他乐呵呵地点头，“老头子我多久没见过这么讨人喜欢的女娃娃了。”
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赶紧往后缩。埃洛斯在屋里面说了一句：“别闹她。进来。”
老头也不恼，笑眯眯地让开门：“别怕别怕，爷爷不是坏人。快进来，给你们泡茶喝。”
我贴着墙根走进去，尽量离他远点。屋里不大，堆满了书和瓶瓶罐罐，空气里有股陈旧的药草味。老头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两个杯子，又拎出一把黑乎乎的茶壶，给埃洛斯和我各倒了一杯。
“小娃娃，叫什么名字呀？”他在我对面坐下，眼睛就没离开过我脸上。
“艾拉。”我干巴巴地说。
“艾拉。好名字，好听。”他拍了下大腿，又看向埃洛斯，“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小姑娘？比上次那个顺眼多了。”
埃洛斯端起茶杯，没接这茬。
老头笑呵呵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他忽然一拍自己那快秃了的脑袋：“哎呀，你瞧瞧我这记性。茶叶没了，这壶里泡的都是陈渣子。难怪这味道不对。”
埃洛斯放下茶杯，看向我：“巷子出去左拐，有家杂货铺。你去买点茶叶回来。”
老头赶紧接话：“对对，买最贵的那种。爷爷跟你一块去吧，正好也活动活动腿脚。”
我一听他也要去，那还能行？这老头从进门开始就不老实，又是捏脸又是摸手的，跟他单独出去，我回来怕是连鞋都得跑丢。
“不用不用！”我赶紧站起来，往门口蹭了两步，“公爵大人，茶叶我马上买回来！很快！”
然后又转向那老头：“老爷爷，您就别跟着了。您这腿脚也不方便，外面路不平，我一个小辈去跑一趟就行。您坐着，坐着啊。”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跑到门口还听见那老头在身后笑，笑得我鸡皮疙瘩又起了一层。
老头站在门边，透过门缝看着那道粉色的身影越跑越远。他脸上那副不正经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像被风吹走了一层浮灰。他关上门，一步步走回屋里，坐到那张旧木椅上。
埃洛斯还坐在原位。她放下茶杯，声音很轻：“说吧。查过了。他的魔力体质，有什么特殊的，或者有什么问题？”
老头没立刻回答。他往后靠了靠，用手摸了摸自己那快秃的脑袋，慢慢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开口。
他说，“非常特殊。我这一辈子，经手的法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各种属性，各种体质，我闭着眼都能分个八九不离十。但这孩子身上的，我没见过。”
埃洛斯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老头睁开眼，身子又往后靠了靠，手还搭在脑袋上，轻轻摩挲着那几根仅剩的头发。他忽然笑了一下，但这笑和之前完全不同，又苦又轻，像在跟自己置气。
“你问我，是不是传说中的那种。”他摇了下头，声音低下来，“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那个。毕竟那东西只在传说里出现过，我能知道个屁。”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又收了起来，眼神里多了点让人发冷的东西。
“但有一点我能告诉你。她那个魔力结构，我摸得清清楚楚。和那些神职人员所谓的神圣魔法，是反着来的。”
埃洛斯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她只是看着他，声音更轻了：“所以，很有可能，是吗？”
老头没有马上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包新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非常可能。”
埃洛斯没有再问。她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抿了一小口。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推门进来。
“买回来了。”我把茶叶往桌上一放。最贵的。包装纸都花里胡哨。我喘着气，看了眼埃洛斯，又看了眼老头。这俩人安安静静坐着，跟刚才没什么两样。老头又变成了那副笑呵呵的样子，还伸手过来要接茶叶。
“好好好，小娃娃真听话。下次来，爷爷给你单独泡一壶。”他说。
我嘴角抽了一下。还有下次？这破地方我是不想再来了。
埃洛斯站起身：“不早了。回吧。”
老头跟着送出来。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倒是没再伸手，只是站在门边朝我挥了挥手，脸上还挂着笑：“可爱的小妹妹，以后要是有什么魔法上的难题，或者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爷爷。早点来找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
我干笑一声，没搭话，赶紧跟着埃洛斯出了巷子。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已经不在门口了，只留下一扇半掩的旧门。
巷子里有些暗。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埃洛斯的薄风衣吹得轻轻翻动。她抬头看了眼天。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我走在她身后，心里总觉得哪不对劲。感觉跟那个老头接触后我体内那些堵死的魔力回路，倒像是松了一点。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说不定真是心理作用。
先回府吧。要下雨了。
在公爵府与城镇之间的那条旧路上，天色比刚才更沉了。
路两旁全是黑压压的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东西贴着地面爬。路中间横着几块被水冲下来的断枝，再往前，就是一段极窄的弯道。
弯道旁的一棵老树下，藏着四个黑袍人。
一个很高，瘦得跟竹竿似的。一个很胖，肚子把袍子都撑得圆了。一个又矮又小，蹲在地上，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泥地上划着什么。剩下的那个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正朝来路张望。
“他们真的会从这过吗？”高个子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了去。
“一定会的。”站在最前面的瘦子说。他语气很平，听不出起伏，“镇上的人刚传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往公爵府方向走了。这是必经之路。”
“那就好。”高个子搓了搓手，“老子可不想又白等一个晚上。”
那个蹲在地上的矮子没抬头。他画完最后一笔，把树枝往旁边一扔，然后慢慢站起身。黑袍底下只露出半张脸，嘴唇动着，像在念什么。
他蹲回地上。那些泥地里的痕迹慢慢亮了起来。很暗，像红色的灰，又像快灭的炭。随着他的念诵，那些光一点点向外爬，像蛇一样盘成一圈，最后停在他脚下。
他抬起两只手，掌心向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伟大的圣兽啊。请来帮帮我们这些卑微的信徒。为圣主献上荣光。除掉那些妄想动摇圣主统治的人吧。”
一只巨大的鸟喙从魔法阵里露出，随后一道破风声划过，它藏着了森林当中。
过了一会，一阵风从路的尽头吹来，而风里还带来了极轻的车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