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镇子出来后就开始加速。
天色阴沉，云压得低。路两旁的树在风里晃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埃洛斯闭着眼靠在对面的车壁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颠得胃里发酸。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树影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心里发紧。我正要放下帘子，埃洛斯忽然睁开了眼。
“来了。”她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手抓住我的后领，另一只手推开车门，带着我跳了出去。我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耳边全是风声和车轮声。我撑着身子刚想抬头，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马车被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中了。车身像纸片一样飞出去，碎木四散。车轮滚出老远，撞在路边的石头上。拉车的马翻倒在地，车夫被甩飞出去，撞在粗树干上，落进路沟，再没动过。
“别动。”埃洛斯站了起来。她挡在我前面，风衣被风吹得猎猎响。她抬手朝我身前一划，一道淡蓝色的光从脚底升起来，把我整个人罩在里面。
“待在里面。”她说。
我这才看清前面路上的东西。巨大的怪物。狮子的身体，鹰的头，翅膀张开足有半条路宽。它喘着气，爪子把石板地面划出深深的白印。
“那是什么……”我嗓子发干。
“狮鹫。”埃洛斯说，“圣教养的东西。”
我还没想明白圣教为什么要杀我们，路两旁的树后已经走出四个黑袍人。一个高得离谱，一个胖得圆滚滚，一个瘦得像竹竿，领头的却很矮。他们散开，把退路也堵住了。
高个子尖声笑：“公爵大人您好，我们的大人希望可以借你的命来用一用。”
埃洛斯没说话，只把身子又往我前面挡了挡。
狮鹫先动了。它双翅一扇，卷着满地的碎石朝我们扑过来。埃洛斯正面迎上去，冰蓝色的光从她手中不断炸开。那四个黑袍人也没闲着，从四个方向同时出手，黑红色的魔法像蛇一样朝她咬过去。
埃洛斯一边和狮鹫纠缠，一边应付那四个人。她的动作很快，快得我眼睛跟不上。但对方人多，而且配合很默契。狮鹫在前头强攻，黑袍人就绕到侧后放冷箭。埃洛斯身上已经多了几道口子，但她始终没退，也没有让任何一道攻击落到我这边。
就在这时，那个瘦子忽然掉转方向，朝我冲了过来。他掌心凝着一团黑光，直直往护盾上砸。我本能地往后缩。护盾剧烈震动起来，裂开几道细纹。
埃洛斯看到了。她几乎是瞬移过来的。
我根本没看清她怎么到的我面前。她一只手挡在我身前，另一只手挥出一道冰墙，把那个瘦子逼退。可那个高个子也从侧面扑了上来，手里多了一把泛着黑光的短刀。埃洛斯没来得及完全转身，那一刀劈在了她的左肩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我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她肩上的衣服全裂开了，伤口又深又长，里面白森森的，像是能看见骨头。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站不住。
埃洛斯哼都没哼一声。她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白得厉害，但愣是没有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后抬起右手，在伤口上轻轻一按。一层薄冰覆了上去，把血整个冻住。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四个黑袍人，又看了看那只狮鹫。她的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冷得让人不敢看，像一片没有底的冰湖。
“你们想玩。”她说，“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她的头发开始变白。
就像霜从发根往上爬，一眨眼，整头金发全白了。她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蓝幽幽的，像两颗在夜里烧着的冰。她抬起右手，掌心聚起一团刺目的蓝光。那光越来越大，空气越来越冷。我看见她脚下的地面在结冰，连我的护盾外面都起了一层白霜。
她把这团蓝光推了出去。
狮鹫被正面击中。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冰层从翅膀开始，迅速吞没了整个身体。它像一尊被冻死的雕像，从天上直直掉下来，砸在地上，裂开几道缝。那四个黑袍人也全被冲击波掀翻，摔出去老远。
埃洛斯没有停。她把手往下一压，地面上的冰霜像活了一样朝那四个人爬去，把他们半个人都冻在了地上。
但她的动作也明显慢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肩膀上的冰已经裂开，血又开始往下流。她的呼吸很重，胸口上下起伏。头发还是白的，但脸色比雪还白。她那只抬着的手在轻轻发抖。
“怪物……”瘦子躺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
矮子吐了一口血，恶狠狠地盯着埃洛斯：“我们小看她了。但今天不杀了她，回去我们也活不了。”随后下定决心的说：“为了圣教各位请出自己的生命吧。”
他们把双手按在地上，开始念咒。黑红色的气从他们身上涌出来，像油脂一样朝那只被冰封的狮鹫流去。那些气钻进冰里，钻入狮鹫的身体。冰层开始裂开，从里面传来低沉的嘶吼声。
狮鹫动了。
它从碎冰里站起来，比刚才大了一圈。全身缠绕着黑红色的光，眼睛红得像两个烧着的窟窿。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震得我耳朵里嗡嗡直响。
埃洛斯望着它，又抬起了双手。她的蓝光再次亮起来，但这次明显弱了很多。她的头发在慢慢变回金色，像力量正在从她身体里抽离。她咬着牙，把最后能挤出来的魔力全推了出去。
狮鹫口中聚起一团黑红色的光，埃洛斯也放出了自己的。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整条路都在震。我坐在地上，护盾的裂纹越来越多。埃洛斯在后退，一步，两步。她的膝盖在弯，但她拼命撑着。血从她的鼻子、嘴角、肩膀一起往下流。
看见这种场景，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如果不是我，埃洛斯也不会有事，正当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时，我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身体的魔法从全是聚集到指尖，一会一股强大的魔力在我手上，我无法多想。
冲出护盾，拼命朝埃洛斯跑去。我把身体里所有能感觉到的魔力全逼出来，往手指里射出。压到手指像要炸开。然后我对着那只狮鹫，把全部东西砸了出去。
一道白光从我手指轰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放出这种东西。那白光撞在狮鹫身上，炸开一圈巨大的气浪。狮鹫整个身体被白光吞没，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但那股气浪也把我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我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砸中，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进了水里。
水很冷。冷得像刀子在割。我拼命挣扎，手脚乱扑，可越扑越往下沉。水从鼻子和嘴巴里灌进来，呛得我肺都要炸了。我想呼救，一张嘴，更多的水灌了进来。
眼前全黑了。
我快死了。这个念头窜上来的时候，我反而没那么怕了。就是觉得不甘心。好不容易能修炼了，好不容易能帮上忙了，结果连这一下都没扛住。
就在我快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贴上了我的嘴唇。
很软。像被花瓣碰了一下。有一口气从那里渡进来，混着极淡的冷香。我像被从深水里拽了一把，勉强睁开眼。
眼前是埃洛斯的脸。
她靠得极近。金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漂在黑暗里的丝绸。她的眼睛在极暗的水里亮得像两颗蓝宝石，清透，漂亮。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美。
随后又眼前一黑，便失去意识。
埃洛斯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从水里拖了上来。她的脸白得像纸，左肩的伤口泡了水，整个肩膀都变成了暗红色。她把我拖到岸上，自己也站不住了，跪在泥地里。
远处有火把的光，“快快快，人在这里”。公爵府的人找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