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薇拉坐在床边。
她手里拿着条湿毛巾,正轻轻擦我额头。我睁开眼看她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慢转起来。马车,狮鹫,爆炸,湖,还有埃洛斯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我猛地想坐起来。身上疼得像被人拆过,脑袋沉得厉害。我闷哼一声,又倒回枕头上。
“别动。”薇拉按住我的手,“你伤得不轻。再乱动,又得昏过去。”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火。她端过水,用勺子喂了我几口。我缓了缓,才问出最想问的那句:“埃洛斯呢?”
薇拉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公爵大人早就醒了。现在在书房。今天早上还来看过你。”
“她的伤……”我开口。
“不轻。但已经处理过了。现在还在查昨晚的事。”薇拉说,“你们回府路上遇袭,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闭上眼,心里像被什么压住。她差点为我死了。就因为我没用。她明明可以专心应敌,可每次都是因为要护着我,才被人钻空子。
“是我太弱了。”我哑着嗓子说,“那些人看准了我是她的累赘,才一而再地对我下手。”
薇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能在最后放出那种魔法,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苦笑:“了不起什么。放完就昏死过去了。要不是她下水捞我,我早沉底了。”
屋里静下来。窗外天还是灰的。我盯着天花板,拳头慢慢攥紧。
“薇拉。我想变强。”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那就慢慢来。先养伤。”
养了几天,我开始恢复训练。起初薇拉不让我出门,我就在房间里,趁她不在时坐在床上,按她之前教的方法,一点点把魔力聚起来。身子还是虚,练不了一会儿就满身冷汗。可我没停。我一次一次地试,一次一次地去找那个释放的瞬间。
出事那晚,我是怎么把魔力放出去的?我一遍遍回忆。当时怕得发疯,只记得自己把能摸到的所有魔力全压进掌心,像把一团气硬生生捏成一个点,然后轰出去。身体像被抽干了,整个人都空了。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能放出那种魔法,是因为我吸收的本来就是压缩过的魔力。所以我体内存着的魔力,和别人不一样。更纯,更重。但问题是,我身体能存的魔力太少。那一晚我轰出去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段时间攒下来的全部。
所以那一发,就是全部。
放完之后,人直接废了。连抬手指都费劲。而且控制力太差,要么不放,要么全打光。我得学会收放,想放多少就放多少。
我给自己这招起了个名字,叫“指弹”。把魔力压到指尖,射出去。射多少由我定。
如果只放出一点点,那消耗几乎可以忽略。这样的攻击,只要我不嫌累,理论上可以一直放。真正要命的是最大出力的那一发。那一下打出去,我全身的魔力都会被抽空。所以从那之后,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大出力,只在保命的时候用。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去修炼场。就我一个人。跑步,挥剑,打木人。练完身体就练魔力。跑得腿打摆子,我还是撑着走到场地中央坐下。有时候练着练着眼前发黑,我就咬咬牙,掐自己一把,等缓过来接着练。粉头发被汗粘在脖子上,衣服像从水里捞出来,手抖得连水壶都拿不稳。旁边的骑士长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说我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我没理他。我想起那晚埃洛斯挡在我面前的样子,想起她肩上的伤,想起我在湖里快死时看见的那双蓝眼睛。我要是再强一点,她就不用受这些。我不想再当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的废物。
第一次对练,我输得很难看。那时候我只会用剑。剑术稀烂,被薇拉单手全接,跟大人陪小孩玩一样。我急了,跳开几步,抬手指她。第一发,偏了。第二发,她歪了歪头就躲开。第三发,她直接挥剑把弹飞了。
打完我躺在地上,喘得跟狗一样。薇拉站在我旁边,说:“你那一招还行,就是太好躲了。直线飞的东西,有点本事的都能躲开。你得想想怎么让它有用。”
我就开始想。光练准度不行,我得有别的办法逼她不躲。于是我又找薇拉,说想学点别的。没过几天,埃洛斯就让人送来了几本魔法书。
一本火系。能在指定区域点起火柱,当掩体用。练到后面,我能在十几个位置同时点火,把自己藏进去。
一本隐匿系。能藏住魔力波动,还能把呼吸和脚步声压下去。躲进火里的时候,光凭眼睛很难找到我。
一本水系。能凝出护盾,也能做简单治疗。我要求不高,别让人一击打穿就行。
就这些,练了两个月。每天练,每天跟薇拉对练几手。输了不知道多少回,也摔了不知道多少回。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魔力储量涨了不少,指弹也能控制方向和大小了。
两个月后的第二次正式对练。那天风很大,我站在场地这一头,薇拉站在那一头。她还是那身女仆装,提着旧剑,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去厨房端汤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心里有底了。和两个月前不一样,我至少知道该怎么打了。
“开始吧。”薇拉说。
我点头,先放的是一排火柱。前、后、左、右,还有斜向,都立了起来。每一道都有半人高,像几堵断墙,把场地切成了几块。我人一低,钻进了火里。
薇拉没动。她站在那,剑尖点着地,像在听。我开了隐匿,把呼吸压到最慢,在火柱之间绕。她的视线没有追着我,但我知道,她肯定感觉得到。
我在三根火柱后面连放了三发指弹。两发正面,一发从侧面。薇拉轻轻晃了晃,剑都没抬,就全躲开了。
“就这些?”她说。
我没回话。那三发指弹射出去之后,我还在空中留了几团极细的魔力。它们没散,还按照原来的轨迹往前飞。而我的真身已经绕到了她背后。
薇拉还站在原地。我抬手,指尖正对着她后心。
“这一下呢?”我说。
薇拉没有回头。她低头笑了一下。我还没明白过来,手上一凉。一柄旧剑已经从我右下方伸过来,剑尖点住了我的手腕。
我僵在原地。
“做的不错比之前有进步多了。”她一边微笑一边收起剑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坐在地上,粉头发全贴在脸上。累,但心里舒服。虽然还是输了,但我至少把这两个月学的东西全用上了。而且薇拉也说了,真的不错,应该是比之前更强了。
后面又过了些日子。我火系、隐匿、水盾都练得更熟了些。指弹的威力也上来了,小出力的能连续放上几十发不喘,最大出力的能打穿厚石板。薇拉说,你总算像点样子了。
我知道,离有用还早。离能站在埃洛斯旁边不拖后腿,更早。
但我在走。没停。
那天傍晚,我练到天快黑,坐在地上休息。风从森林那边吹过来,凉得人清醒。我抬头看了一眼西塔的方向。
书房的灯已经亮了。
埃洛斯站在窗前,远远地望着修炼场。她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杯冷掉的茶。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慢慢移开,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她回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
她写的不是通用文字。字母是反的,每三行才有一句真话,剩下的全是假的。写到一半,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纸的右下角刺了几个孔。
然后她把纸折好,用蜡封住,交给门外候着的人。
“送到二殿下那里。”她说。
那人接过信,低头退了出去。
两天后,王都。
塞恩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展开。他偏头看了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特制的笔,在纸上轻轻划了几下。那些错乱的字母慢慢重新组合起来。
他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行时,他手里那支笔停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计划正常实施。”
塞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边。
纸页卷起来,烧得很快。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松开手。那封信化成灰,落进了银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