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
头两天洛恩还觉得新鲜，总把脑袋伸到车窗外看。后面几天就蔫了，不是睡就是发呆。等远远望见王都的城墙时，他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那城墙是真高。灰白色的巨石一块一块垒上去，像贴着天边切出来的一道线。上面插满了王国的旗帜，红底金纹，风一吹，整面墙都像在动。城门更是大得离谱，十几个卫兵站在两边，配上厚重的铁甲，像两排不会说话的雕像。
他们的马车跟着人流慢慢往里走。埃洛斯坐在对面，闭着眼，像在养神。洛恩也不吵她，只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一进城门，他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地面是青白色的石板，被太阳一照，隐隐泛着光。两边的楼都很高，有的窗户下挂着花，有的屋顶上装着会转的魔法招牌。有家药铺门口飘着几缕彩色的烟，风一吹，满街都是药草香。隔壁武器店更夸张，门口用两个小魔法阵托着一把银剑，剑悬在半空，自己转来转去，经过的人没一个多看一眼，像早习惯了。
洛恩还看见有人骑着带翅膀的小兽从天上飞过去，落在远处的白塔上。街边的喷泉不用管子，水在空中自己流成一道弧，落进池子里，再溅起来。卖水果的小贩连手都懒得抬，几根手指一勾，果子就自己跳进纸袋，飘到客人手里。连路边要饭的都带个破碗，碗里自己响着几声脆响，像在提醒路过的人往里丢钱。
“魔法还能这么用？”洛恩小声嘀咕。这些东西，在小镇上只有节庆时才见得着。可在这座城里，就是最平常不过的日子。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点本事，放到这里，怕是连个卖烤饼的都比不过。
埃洛斯没理他，还是闭着眼。洛恩也不管，继续看。看到路边一家魔宠店，门口蹲着只绿皮小兽，头上长着两片小叶子，正抱着一颗果子啃。旁边笼子里关着只冒火星的鸟，一扑翅膀，火星溅出来，像放了一小串烟花。洛恩差点叫出来。他拍了拍窗框，回头看埃洛斯。埃洛斯没动，只淡淡说了一句：“再吵就下去自己走。”
洛恩缩回脑袋，不再嚷嚷了。可那眼睛还是停不下来，一会儿看天上，一会儿看路边，像头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马车拐了几条街，人流慢慢少了些。埃洛斯这才睁开眼，说：“到了。”
他们在一处背街的巷子前下了车。洛恩抬头看，巷口有棵大树，枝叶铺得老高，把半条巷子都盖住了。巷子里很静，和外头的热闹完全两样。他跟着埃洛斯往里走，走到尽头，停在一扇旧木门前。门板上钉着块小招牌，刻着一只倒扣的酒杯。
“酒吧？”洛恩小声说。
“进去。”埃洛斯说。
他们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很暗，空气里混着酒味和一点旧木头的气息。靠墙摆着几排木桌，客人们坐得零零散散，有人低头喝酒，有人低声说话。没人抬头看他们。可洛恩总觉得，从他们进来那刻起，这屋子里每个人都把他们看了一遍。
埃洛斯没理任何人，径直走到吧台前。吧台后站着一个灰头发的中年人，正低头擦杯子。埃洛斯伸手在台面上轻轻一按。蓝光从她掌心渗开。吧台后面的墙无声地滑开一道口子。
“跟紧。”埃洛斯说。
洛恩跟上去。通道不宽，石阶向上。走到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埃洛斯推门进去。
屋里摆着张圆桌，几把旧椅。二王子塞恩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半杯酒。他穿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没戴任何王室的东西。只有那头蓝发，还有额前那缕卷毛，藏都藏不住。
“等你们好久了。”他笑。
“路上慢了点。”埃洛斯坐下。
塞恩从袖子里摸出两把铜钥匙，放在桌上：“住处我安排好了。巷子出去，走半条街就到。我名下的一栋小房子，没人住，但干净。两把钥匙开同一个门。里面两间房，你们一人一间。”
洛恩伸手拿了一把，在手里颠了颠。钥匙不轻，齿口很新，上面刻着很细的藤纹。
“那地方离比赛场近，走路一刻钟。”塞恩又说，“离正街也不远，买东西办事都方便。比赛还有几天才开始，你们先住下，熟悉熟悉王都。”
“谢了。”埃洛斯说。
“不用。你们来了，我也安心。”塞恩晃了晃杯里的酒，“有事就去酒吧找那个灰头发的，报我名字。”
他停了一下，看向洛恩：“尤其你，艾拉小姐。比赛前别太显眼。王都看着热闹，下面没一天是安静的。你们公爵府一进城，用不了几天，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知道。”洛恩点头。
“也别太紧张。”塞恩笑，“比赛那天我会去看。别让我看见你第一轮就下来。”
“你坐近点，我怕你看不清我赢。”洛恩说。
塞恩笑出声来。
“我有点喜欢这小子了。”他对埃洛斯说。
埃洛斯没接话。她站起来，说：“先回去。改天再找你。”
塞恩也不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洛恩跟着埃洛斯出了酒吧。外面天已经暗了。蓝紫色的暮气从街道尽头漫过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街一路点火。
两人拐进巷子，走了半条街，停在一栋灰瓦小楼前。门不大，夹在两栋房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埃洛斯用钥匙开门。里面很干净，有股淡淡的木头味。两张床分在左右两间房，门对门。洛恩把包扔在靠里那间，走到窗边推开窗。王都的灯火从外面漫进来，像把整条街都烧软了。
“我先睡了。”埃洛斯在门口说。
“嗯。”洛恩没回头。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这地方比公爵府小得多，可热闹得很。外面的声音一直到很晚都没停。车马声，人声，不知哪儿传来的风琴声，断断续续，像在给人醒着。
洛恩躺到床上，翻了个身。比赛还有几天。他明天就出去转。这条条街，这满城的人，他总得先看清楚。不然等到站上场的时候，连自己在跟谁打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