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坐在石阶上，把裤腿卷起来一点。膝盖破了皮，血渗出来，沾了点灰。莉娅蹲在他面前，已经打开了那个银白色的小盒子。药膏透着一股很淡的花香。
“你涂一点，这个很管用的。”她说。
“真不用。”洛恩摆摆手，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一点蓝光从他指尖漫出来，像水一样盖在膝盖上。破皮的地方慢慢收口，渗出的血也止住了。等光散掉，只剩一道浅红的印子。
莉娅蹲在那，半天没说话。她盯着洛恩的膝盖，又抬头看他，眼睛睁得溜圆。
“你会治疗魔法？”她的声音都高了一点，“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居然是个魔法师？”
洛恩把裤腿放下来，拍了拍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他“嗯”了一声，说：“会一点，不算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莉娅叫起来，“我连一个完整的治疗术都放不好。你这么小，怎么练的？”
“我十七了。”洛恩说，“不小。”
“我也十七。”莉娅眨眨眼，“可我就是放不出来。”
“我天天练啊。从早练到晚，想不会都难。”
莉娅看着他，像看什么特别厉害的人。洛恩被她这么盯着，也有点飘飘然。他清了清嗓子，问：“你呢？你也是魔法师吗？”
莉娅的表情一下僵住了。她慢慢低下头，把药盒盖好，塞回腰间的小皮袋里。过了几秒，她才小声说：“现在……还不算。”
“还不算？”洛恩没听明白，“你不是来参加比赛的吗？”
“是！当然是！”莉娅猛地抬头，像怕他误会，“我来就是要证明，我可以当魔法师！”
“那你到底是不是啊？”洛恩更糊涂了。
莉娅咬了咬嘴唇，重新蹲回去，声音低低的：“我会一点。但我家里人不让我学。他们说，女孩子打打杀杀不好，而且我天赋不行，学了也没用。我都是自己偷偷练的。”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自己的衣摆。洛恩看见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所以你是偷跑出来的？”洛恩问。
莉娅点了点头：“我想让他们看看，我不是没天赋。我也能站在比赛场上。”
洛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小镇，人人都说他是天才。那时候他狂得要命，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往前走就行。后来变成现在这样，他才明白，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往前走。这姑娘想当魔法师，还得躲着家里人。她比他难多了。
“你家里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洛恩说，“你想当魔法师，就自己去试。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莉娅抬起头，看着他。
“可他们都说我不行。”她说。
“他们说不行，你就真不行了？”洛恩挑了下眉，“我还被好多人说废了呢。不一样站在这。”
莉娅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但没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起来：“艾拉，你说话真直接。”
“我不爱说虚的。”洛恩说。
莉娅站起来，拍拍裙子，像突然来了精神：“走，我带你进去看比赛场。你第一次来，肯定不熟。我给你讲讲。”
洛恩跟着她站起来。两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进了比赛场外围。莉娅确实很熟。她指着入口说哪里检录，指着场边说哪里是选手区，还告诉他比赛场中间那块地面有多硬。
“你紧不紧张？”莉娅忽然问。
“紧张什么？”洛恩说。
“比赛啊。我听说这次来了很多厉害的人。”她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有个红头发的，叫英格丽德。北边来的。她家是边境诸侯，常年跟魔物打。她本人是很强的火焰魔法师。夺冠热门。”
“很强吗？”洛恩问。
“强。听说她能把整个擂台烧红。”莉娅比划了一下，“而且她家里给她请了好几个老师。从小学的。”
洛恩点点头，把这人记下了。
“还有一个。”莉娅又说，“深蓝色头发，长到腰。叫塞西尔。也是个水系魔法师。表面上说，是从哪个偏远乡下来的天才。没背景，也没靠山。但实力非常强。测试的时候，一个人把三个考官都打下去了。”
“小镇出来的？”洛恩挑了挑眉，“那跟我一样啊。我也是从小地方来的。”
“你也是？”莉娅看着他。
“嗯。我来的地方，比王都小多了。”洛恩说。
莉娅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我哥说，她可能没这么简单。让我别和她走太近。”
洛恩没太当回事。他笑了笑，说：“要真在比赛里碰到她，我倒挺想跟她打一场。看看这个小镇天才有几斤几两。”
莉娅睁大眼睛：“你不怕啊？她真的很强。”
“怕什么。”洛恩把手枕到脑后，“越强越好。不然这比赛也太没意思了。”
莉娅看着他，过了两秒，也跟着笑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跟别人想的不一样。”
“因为我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洛恩说。
莉娅笑得更开了。她伸手拉了拉洛恩的袖子：“走，我再带你去看个地方。选手休息区那边有块牌子，上面贴着前几届冠军的名字。里面有个超厉害的人，我讲给你听。”
洛恩被她拽着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比赛场的大门外，人流像潮水一样涌。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碰上那个叫塞西尔的。但要是碰上了，他一定不会手软。
“对了，你饿不饿？”莉娅忽然说，“我请你去吃东西。就当赔礼。”
“你不是已经请我逛场子了？”洛恩说。
“那不一样。刚才那个是带你认路。吃饭是吃饭。”莉娅回头冲他笑，天蓝色的短发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洛恩叹了口气，由她拉着走了。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七绕八绕，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店不大，门口挂着几盏暖黄色的小灯。莉娅推门进去，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一看就是常客。她轻车熟路地点了菜。没一会儿，蘑菇汤和烤鸡翅端上来。洛恩也不客气，埋头就吃。汤浓，鸡翅香。他吃得比莉娅还快。莉娅就托着腮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吃东西的样子，像饿了好几天。”她说。
“你不懂。运动完就该这么吃。”洛恩含糊地回了一句。
莉娅笑，没再闹他。两人吃完了，又坐了一会儿。洛恩擦了嘴，说：“我得回去了。”
“你住哪？”莉娅问。
“不远。”洛恩没具体说。
莉娅点点头，也没追问。她站起来，把几个银币放在桌上：“走吧，我送你到街口。”
洛恩没推辞。两人走到街口，灯已经全亮了。人来人往，比白天还密。莉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那……我先走啦。”她摆摆手，“比赛见。”
“比赛见。”洛恩说。
莉娅笑了笑，转身跑进人群。天蓝的短发在灯下跳了几下，很快看不见了。洛恩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今天遇见这姑娘，挺奇妙的。有点冒失，又有点倔。明明怂得要死，还非要站上比赛场。
他笑了一下，把怀里的包裹抱紧，朝住处走。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烤栗子和酒香。王都的夜，比森林里的月亮亮多了。
另一边。
莉娅从一扇侧门溜进了城堡。她轻手轻脚地穿过长廊，正想往自己房间走，就看见前面站了个人。
塞恩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像等了挺久。他抬眼看了看莉娅，说：“又玩到这么晚。”
“哥。”莉娅吐了下舌头，“我就在城里逛逛。没乱跑。”
“你哪次不这么说。”塞恩把东西收起来，走到她面前，“再这样，下次别想让我帮你弄比赛资格了。”
“别嘛。”莉娅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我下次一定早点回来。真的。”
塞恩叹了口气。他这妹妹一撒娇，他是一点办法没有。
“你今天去比赛场了？”他问。
“去了。”莉娅点头。
“有什么收获？”
莉娅一下来了精神：“有！我认识了一个人。”
“谁？”
“一个粉头发的女生，跟我差不多大。她可厉害了。会治疗魔法，人也好。说话特别有意思。”莉娅越说越高兴，“我们还一起吃了饭，她还鼓励我说我一定可以当魔法师。”
“粉头发？”塞恩的表情顿了一下。
“对啊。头发粉粉的，个子很小。叫艾拉。”莉娅说。
塞恩站在那，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声。
“不会这么巧吧。”
莉娅没听清，凑过去问：“哥，你说什么？”
塞恩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没什么。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他说。
莉娅“哦”了一声，捂着额头回房了。塞恩还站在原地。他望着窗外的夜，笑容慢慢淡下去。
艾拉，粉头发。
这王都，真是越来越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