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恩的比赛在下午，但他上午就去了赛场。
观众席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把刚买的一袋烤栗子放在腿上。旁边几个年轻法师在小声议论，说今天上午有英格丽德的比赛。
“北境黑焰家的那个，听说测试的时候一个人打三个考官。”
“我也听说了。考官连她一招都没接住。”
洛恩剥了颗栗子，没插话。他抬眼往场中看。正好，英格丽德上场了。
她个子很高，比洛恩高出大半个头。红头发在脑后用黑绳绑成一束，走路带风。眼睛很深，嘴唇不笑也像带点弧度。她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磨得很旧，但保养得极好。往场上一站，连看台上不少男观众都坐直了。
她的对手是个水系法师。裁判刚说开始，那人就往后退，想拉开距离。英格丽德没给他机会。她连剑带鞘往前一送，脚跟一点，整个人就窜了出去。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
那水法还没抬起手，剑柄已经点在了他喉咙上。没出鞘。
“我认输。”那人声音都发紧。
英格丽德收剑，转身下场。全场静了几秒，随后低呼一片。洛恩捏着栗子，没往嘴里送。这人连魔法都没用。一步上前，剑都没拔，就结束了。
看台最高处的包厢里，老国王靠着软椅，问：“这个红头发的，是不是北境黑焰家的女儿？”
塞恩正剥葡萄，闻言点头：“就是她。英格丽德·黑焰。北境诸侯家的长女。”
“难怪。”老国王说，“那一身架势，是战场上磨出来的。”
没过多久，塞西尔上场了。
她个子比洛恩高一点，但骨架小，脸也小。深蓝色长发垂到腰后，戴着一顶颜色很暗的法师帽，手里拿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法杖。她走到指定位置，把法杖往地上一拄，没说话。
对手是个风系法师，一上来就放出三道风刃，分左中右切过来。塞西尔没动。她只抬了抬法杖，一圈薄薄的水幕从她身前张开。风刃撞上去，像打进了厚棉花里，全被吞掉了。
接着，法杖往地上一敲。对手脚下的石缝里同时喷出十几道水柱，在半空合拢，像笼子一样把人整个罩在里面。
“我认输！”那人的声音从水牢里传出来，又闷又急。
塞西尔收了法杖，转身下场。法师帽遮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冷的下巴。
包厢里，克雷恩坐直了身子。他望着塞西尔的背影，说：“父王，这个就是我之前和您提过的人。从乡间找来的年轻法师。天赋极高，这回带她来见见世面。”
老国王“哦”了一声，目光在那根深蓝法杖上停了一瞬：“看着不错。”
塞恩没接话。他偏着头，把葡萄籽吐出来，朝塞西尔下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发表意见。
洛恩嘴里的栗子已经没味道了。他把袋子口一折，没再看场中。一个用剑，连魔法都没用。一个用法杖，连脚都没怎么动。这两个人，和他之前遇到的对手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看来要想一些办法才能赢她们啊。
下午，洛恩上场。
他的对手已经在场上了。格雷。这名字洛恩昨天在酒吧里听人提过，王都卫队队长的儿子，这次比赛的热门选手之一。水系魔法使得好，体格也强，不是那种只会站桩吟唱的软脚法师。
洛恩站到场上，打量了格雷一眼。个子高，肩宽，小臂露在外面，全是紧实的肌肉。他往那一站，整个人像堵墙。
裁判宣布规则，退到一边。比赛开始。
格雷没有轻敌。他上来先抬手，准备吟唱。洛恩比他还快。两发小指弹朝脸和手腕射过去。格雷偏头躲过一发，另一发打在他小臂上。不重，但有点麻。吟唱断了。
他又退。再试。洛恩又跟。一发接一发，专挑他抬手、顿脚、换气的间隙。格雷一个魔法都没放出来，场边已经有人笑了。
“这粉头发的小个子，怎么这么烦人。”
格雷沉着脸，不再硬唱。他往侧面重重跺脚，地上几块碎石被挑起，朝洛恩砸过去。洛恩侧身躲开。格雷已经逼到近前，一拳砸下。洛恩往后一滑，又躲。再跟，再躲。格雷连打了好几下，都落了空。洛恩像个泥鳅，贴着他转，就是不还手。
“你只会躲是不是？”格雷火了。
洛恩不说话。他又一次从格雷手边滑过去，顺手用藤蔓缠了下他的脚跟。格雷一个趔趄，更怒了。
看台上已经笑成一片。
格雷退后两步，胸口起伏。他盯着洛恩，忽然低声道：“行。你要躲是吧。我让你躲。”
他站定，双手猛地往上一抬。空气里水汽暴涨。天阴了。数不清的大颗雨点从半空砸下来。每一滴都有拳头那么大，打在地上，石板就裂出一圈纹。雨点越来越密，落在地上后腾起一股浓重的雾。整个场地都被水气和烟雾罩住了。
“落雨阵！”看台有人喊，“高级魔法！”
格雷脸色发白。这一招把他体内魔力几乎抽空。他站在原地，喘得厉害。雾太浓了，他看不清洛恩在哪。但他心想，这一下，总该结束了。
雨点砸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雾气弥漫，场上安静了几秒。格雷扶着膝盖，刚要直起身，脚边石板忽然一松。
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扣住了他的脚踝。
格雷心里一凉。没等他低头，洛恩已经从地下钻出。他右手指尖顶着一团被压到极致的金光，正对格雷后颈。
“你输了。”洛恩说。
格雷僵住。那团光离他太近了，他能感觉到后颈皮肤被灼得发紧。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认输。”
裁判举手。
全场沉默了一瞬，随后掌声和笑声混成一片。洛恩从土里出来，浑身上下都是泥。他甩了甩手上的土。格雷站在那，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这种打法，真让人火大。”
洛恩笑了一下：“能赢就行。”
包厢里，克雷恩沉着脸，没说话。塞恩靠在栏杆上，笑得直拍大腿。他冲场下喊了一声：“格雷！你也有今天！”格雷抬头，冲他比了个手势。
老国王也笑了。他点点头，说：“这雨阵不简单。能躲过去，也算本事。”
克雷恩冷哼一声：“这算什么打法。全是投机取巧，不入流。”
塞恩笑得更大声了：“这怎么不算赢？她逼得格雷连一个完整魔法都放不出来，又躲过了落雨阵。这比硬碰硬漂亮多了。”他抹了下眼角，“这打法，跟她真配。”
观众席上，莉娅抱着膝盖，眼睛亮得不行。旁边人都在说“这粉头发的怎么老钻地”，她一个人小声说：“赢了这不也很厉害吗。”
洛恩站在场边，喘匀了气。他抬头，目光越过一层层看台，朝最高处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赢了以后，下意识想看看那个人在不在。
他找了一圈，没看见。
然后他转头，朝选手通道那边扫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穿深色衣服的背影，从出口走了出去。走得不快，身姿很直。金色长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洛恩看着她走远。那人没回头。但他知道，她来看过了。
他低下头，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也朝通道走去。太阳斜下来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洛恩看不见的地方，埃洛斯并没有走远。
她沿着赛场上方的环形走廊绕了半圈，最后停在一扇半掩的旧木门前。门后站着个戴灰色兜帽的人，看见她来，低声说：“东西到手了。”
埃洛斯接过一卷纸，展开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个名字，全是这两天被调进王都的圣教人手。她把纸重新卷好，声音很轻：“继续盯着。尤其是接近王宫的人。”
灰兜帽点头，退进阴影里。
埃洛斯站在门边，往场下看了一眼。洛恩已经下场了，浑身上下全是泥。她看了一会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很快隐去。然后她拉上兜帽，转身走进走廊深处。
王都的事，远没有比赛这么简单。她来这里，除了看洛恩，还有更要紧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