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场，我又赢了。
赢得还是不好看。对手是个近战挺强的人，上来就贴着打。我哪能让他称心。他往前一步，我钻地。他回头，我放藤蔓。他想念咒，我就指弹打他手。他气得脸都白了，最后被我从后面一发指弹顶住后颈，认输。
看台上嘘声一片。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天王都的人都给我起了外号，什么“粉耗子”“地底小人”。我全当没听见。能赢就行。
下了场，我一边擦汗一边往选手通道走，心里还盘算着晚上吃点什么。结果刚拐出去，就看见埃洛斯站在墙边。
她今天没穿外套，浅色上衣，头发松松地束着。人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地面。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走了。”她说。
我抓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愣了一下。
“去哪？”我挠了挠后脑勺。
“你打了这么多天，出去透口气。”她说完，已经转身朝外走了。
我站了两秒，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小跑着跟上去。这女人平时我打完，她连个影子都不见。今天倒是主动来门口等着了。
她带我去了一条背街。离主道远，人少，路也窄。空气里有股烤面包的香，还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花味。街边小店的灯全亮着，黄的，暖融融的。我落后她半步，一边走一边左右看。有几个铺子门口还蹲着猫，懒洋洋的，见人也不躲。
“你以前来过啊？”我偏头问。
“来过几次。”埃洛斯说。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发尾吹起来。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又赶紧把眼睛挪开。她今天身上没什么冷气。像把那些硬邦邦的东西都留在赛场外头了。
“吃什么？”她忽然回头。
我脚下一停，没由来地有点慌，像偷看被抓了个正着。
“啊？都行。”我抓了抓脖子。
“不饿？”她问。
“饿。”我说。刚说完，肚子就特别争气地叫了一声。我僵住了，就看见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走吧。”她转回去，拐进了一家小店。
我跟着坐下。老板娘和埃洛斯认识，笑着问她是不是老样子。埃洛斯点头。没多久，热汤、烤饼、煎肉全端上来了。我确实饿狠了，拿起来就吃。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又去夹肉。埃洛斯坐在对面，慢慢喝着水，目光偶尔扫我一下。
“吃慢点。”她说。
“中午没怎么吃。”我一边说一边把肉送到嘴里，又舀了口汤。
“为什么？”她看着问我。
“起晚了，发现比赛快开始了，来不及吃。”我说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我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秒，抬头看她。她已经收回筷子，正拿杯喝水，跟没事人一样。
“主子要杀谁 明天让他见不到太阳”我看着她笑着说。
她看着开玩笑的我，没有说什么好像在想什么一样。
看着她的样子，我也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吃东西。
吃完饭，我们又走了一段。我吃得太饱，步子都沉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埃洛斯走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气氛不闷，反而舒服。我这些天满脑子都是比赛，好久没这么慢吞吞地走在路上了。
“王都比我想的要好一点。”我忽然说。
“哪好？”她问。
“说不上来。就这条街，挺像镇上的。”我偏了偏头，看路边那排小灯，“我在家的时候，晚上也爱出来转。吃碗热的，再慢慢走回去。什么也不用想。”
埃洛斯没说话。我们继续往前走。我踩着自己的影子，没再开口。心里那根绷了许多天的弦，像被人轻轻拨松了一点。
后来她领着我拐上了一条桥。
那桥不宽，架在一条细河上。河水在底下慢慢流，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埃洛斯走到桥中间，停下。她没看我，两只手搭在石栏上，望着远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在夜色里漂。
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她看得很深，像在望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地方。
“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她忽然说。
我转头看她。她没回头，声音轻轻的。
“那时候，我父母常带我来这桥上。吃完饭，就站一会儿。看看水，看看灯。”她说，“后来他们走了，我离开王都，就再也没来过。”
我胸口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埃洛斯。”我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没事。”她说，“是我自己带你来的。”
她松开石栏，转过身，面向我。那双手抬起来，捧住了我的脸。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们离得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在夜风里极轻地颤。她抬起手，捧住了我的脸。她的手指有点凉，贴着我的脸颊，像从河水里刚捞起来。我没动。她的蓝眼睛近在眼前，深得像要把我吸进去。
“把你带到王城来，我是有私心的。”她说。
我没说话。她的手指还贴在我脸边。温温的，不凉。
“我原本想，让你来帮助我做一些事情。但这几天我却越来越不放心。”她停了一下，“王都之后会很危险。我不能再把你卷进去。”
“所以你想让我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她掌心间挤出来。
“你先回公爵府。”她说，“等我办完这里的事，就回去。”
“你跟我一起回去？”我问。
她没回答。
“你是让我自己回去。”我淡淡的看着她说
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一下火了。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手从我脸上拿下来。她没挣。我攥得有点紧。我看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的。
“埃洛斯，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咬着牙，“我像是那种会丢下你自己跑的人吗？我管你王都危险不危险。你不走，我就不走。有什么东西冲你来，我先替你挨着。”
埃洛斯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她被我抓着，没动，也没说话。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桥两边的灯晃了晃，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这条命，是你捞回来的。”我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我要是现在跑了，我连自己都看不起。”
埃洛斯终于有了反应。她低下头，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去，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
“傻子。”她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转过身，往桥那头走。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谁都没再开口。可我知道，她不会再让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