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石铺出来后,我没走远。
塞西尔的话还在耳朵边。她让我今晚别再来。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那铺子后头藏着东西。我在街角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麦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天慢慢黑了。铺子侧门开了一条缝,三个灰袍人从里面出来。就是白天堵门的那几个。他们换了衣服,灰扑扑地往街口走,像几片被风吹进人堆的旧布。我把茶钱放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他们专挑背巷走。我开着隐匿,远远吊在后面。他们越走越偏,最后出了城西,往北边一片荒地去了。那地方寸草不生,地皮像被火烧过,连月亮都显得更远。
我跟到荒地边,就停住了。三个人走到一处空旷地,像约好了似的,忽然就消失了。不是走远。是原地没了。我蹲在块裂石后面,揉了下眼睛。真没了。
“有屏障。”我低声说。
我把魔力往眼睛上引。这招我在森林里试过,耗神,但能看清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果然,那三个人不是消失。他们是走进了一间房子。那房子被一圈极淡的灰光罩着。光很薄,和夜色几乎化在一起。不仔细看,就是片荒地。可实际上,那里立着个旧仓库。不大,墙皮掉得差不多了,但门很完整。门口还挂着一块黑布,像怕漏出光来。
我猫着腰摸过去,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扇小窗,破了一半,用黑布蒙着。我贴在墙根,慢慢把黑布拨开一条缝。里面比外面亮不了多少,只点着几根细蜡烛。我屏住呼吸,把耳力也强化了。里面的声音一下清楚起来。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一个声音问。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地底钻上来的。
“回副教大人,都办得差不多了。”是白天那个柜台后的男人。他跪在地上,头低得很深,“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大王子那边把守卫换完,就大功告成了。”
“别出差错。”白袍人说。
我这才看清他。白袍,白得不沾灰。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他坐在仓库里唯一一张木椅上,背挺得很直。那三个灰袍人全跪着,只有他坐着。
“最近有人在查我们?”白袍人又问。
“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女公爵。金头发的。她的人在附近转过几次。”那个灰袍人顿了顿,“副教大人,需不需要我们先处理掉她?”
“不必。”白袍人慢慢说,“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要多事。等这阵过去,再找机会。”
我后颈一紧。他们在说埃洛斯。
我正想再听几句,白袍人忽然偏了下头。就朝我这边。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极轻。
“今晚就到这里。都散了。”他说。
那三个灰袍人面面相觑。可白袍人已经站起来了。他朝门口走,经过那三个人时,又说了句:“出去的时候,多留神。今晚月色不错。”
我哪还听不出这话。他早发现我了。我转身就跑,同时抬手往天上一指。一道亮红色的信号弹冲上夜空,炸成一团光。那三个灰袍人从仓库里冲出来,看见信号,全变了脸。
“他叫人了!别让他跑了!”领头的喊。
两个从两边包,一个在后面放魔法。我跑得飞快,脚下一空,就往土里沉。刚钻进去没多远,头顶一阵爆响。他们中有人往地上砸魔法,把我硬从土里震了出来。我滚出来,继续跑。土不行,就贴地。火来了,就翻。他们追得凶,可也乱。我像只夜里的耗子,东一窜西一钻,他们愣是没抓着我。
一个灰袍人忽然停住,双手一合,掌心聚起一大团暗红色的火。那火越来越亮,像要把整片荒地都点着。我回头一看,心都凉了半截。那玩意儿砸过来,我躲不开。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水线从侧后方射过来。不偏不倚,刚好打在那团火上。水火相撞,哧的一声,全散成白雾。那灰袍人一愣,我也一愣。
这水魔法,我太熟了。又凉又静,像从很深的地方漫出来。昨天在城郊旧墙边,就是这股魔力,带着我慢慢铺开那些水。
我转头看去。远处多了一个人。黑斗篷,法师帽压得很低,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不是那三个灰袍一路的。她来得很轻,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谁在帮他?”那灰袍人转头。
那斗篷人没说话,只把手慢慢放下。
“让你们杀个人都这么慢。”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刻意变了调。
她又抬手,几道水箭朝我射来。我本能地缩了下脖子。水箭全打我脚边和身侧,没一发沾身。我明白了。她不是来杀我的。她是在帮我。只是不能明着帮。
“你打偏了!”那灰袍人喊。
“是他运气好。”那斗篷人说。
那几个灰袍人又追,她就在后面放魔法。不是和他们的火系撞在一起,就是封住他们自己的走位。好几次,我差点被追上,都是她的水线从旁边擦过,刚好把对面的攻击带偏。她做得极隐蔽,像只是配合不力。
我一边跑,一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可我就是知道,是她。
我趁乱又钻了次地,从他们身后冒出来,一发指弹打中其中一人的大腿。他惨叫一声,单膝跪了下去。另外两个想回头救,荒原外已经亮起一片火光。马蹄声从四面响起。
“卫队来了!”
那三个人也顾不上了,架起受伤的同伙就往仓库方向撤。那斗篷人也转身,没入黑夜,像从没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喘得直不起腰。王都卫队冲了进来。塞恩在最前面,蓝头发在火光里扬得老高。他跳下马,几步走到我面前。
“没死?”他说。
“你咒谁呢。”我抹了把脸,“差一点。那边有活口,我打伤了一个。”
塞恩点头,朝身后的人挥手。几个卫兵追了过去。他回头看我,脸上的笑早就没影了。
“我听见了。”我说,“他们和大王子有联系。说只等换掉王宫守卫,就动手。”
塞恩脸色骤变。他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到一边。
“闭嘴。”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我被他捂得喘不过气,那股皮革混着汗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唔唔”两声,一把扯开他的手,往旁边“呸呸”吐了两下。
“你恶不恶心!”我瞪他。
塞恩没理我。他看着我,像换了个人。脸上没一点笑。
“今晚的事,除了你和我,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他说。
我愣了一下。他眼神很沉,像早就知道了什么。我慢慢明白过来,不再吭声。他松开我,退后一步,又补了句:“尤其是大王子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塞恩翻身上马,带着卫队往回走。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押着那个受伤的灰袍人走远。夜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焦味和冷意。我抬头看了看天。信号弹的光早就散了,可有些东西,还悬在夜里,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