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冷得像块棺材板。
天光灰沉,风从看台间挤下来,带着点雨前的潮气。我站在场上,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他们还在猜我会怎么钻地、怎么绕后、怎么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只有我自己知道,今天不会了。
今天我什么都不想躲。
从昨晚把埃洛斯抱回床上,到她一直没醒,到我坐在床边数着她的呼吸等到天亮。胸口那团东西越胀越大,像颗烧红的铁球,卡在肋骨中间,连喘气都疼。我得找地方把它砸出去。现在,塞西尔就站在我对面。
她今天没戴那顶法师帽。深蓝长发用一根暗色细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动。法杖拄在身侧,整个人安安静静,像一汪不会起浪的深水。我看着她,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凭什么她还能这么平静。凭什么所有人都还能这么平静。埃洛斯躺在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而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照常比赛,照常吵闹。
裁判哨响。
一瞬间我冲了出去。
没有隐匿,没有钻地。我像条被踩碎了窝的野狗,笔直朝她扑过去。指弹从指尖弹出来,一发接一发,全冲她脸上去。她偏了偏头,第一发擦着耳垂过去,打在后面墙上,墙皮炸开。第二发第三发追着到,她法杖一横,几道水幕在身前立起来。我的指弹砸进去,像石子投了深潭,闷响几下,没了。
我不信。我不信自己连她的防都破不了。我更气的是,她看我的眼神。不冷,也不慌,像在看个摔倒了不肯爬起的小孩。这眼神比刀子还疼,她是在可怜我吗?
“你今天很乱。”她说。
“关你屁事。”我喘着气。
“你带着气打,只会输。”她语气很平。
我忽然笑了。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那你说我该怎么样?”我大声吼出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们圣教的人!那个白袍!他们差点杀了她!她躺在床上醒都醒不过来!”
我抬手,指尖的魔力乱得不像话。藤蔓从她脚下蹿出来,十几条,像被我的火点着,疯了般往上缠。她轻轻后退,法杖点地,一片水汽漫开。我的藤蔓还没碰到她,就软了,烂了,和我的攻击一样,啪地落在地上。
我还在冲。没停。每一招都像把自己往墙上砸。她偶尔还手,水刃不重,落在我胳膊上,血渗出来,黏着袖子。我不疼。比起胸口那团东西,这点血什么都不是。
看台已经静了。以前他们骂我,笑我,说我阴。今天没人骂。他们像被什么掐住了嗓子。我知道他们想什么。他们从没见过我这样打。连我自己都没见过。
包厢那边,塞恩站到栏杆前。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他一定皱着眉。他一定后悔没拦住埃洛斯,也一定后悔没拦住我。他喊了我一声。我没回。
我继续往前压。水盾、藤蔓、泥刺,我抓到什么用什么。塞西尔始终只守不攻。她的水墙一道接一道,我的攻击一道接一道地碎。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把我整个人浇透了。额角的汗混着水,流进眼睛,又辣又涩。我眯着眼,还是往前撞。有人喊“别打了”,也有人喊“叫医师”。我全听不见。我只听见自己喘,和心脏一下一下捶在胸腔里的闷响。
“你清醒点。”塞西尔隔着一层水幕看我,“这样打,不像你。你会把自己耗死。”
“耗死就耗死。”我抹了把脸,“她要是醒不过来,我死在这儿也一样。”
塞西尔的眼神终于变了。不是怕,是一种很轻的难过。她像是早知道我会说这种话,又像不愿听。她法杖一收,那层水幕散了。我冲得太猛,差点直接撞进她怀里。她侧过身,顺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带着她独有的凉意,让我整个人滞了一瞬。就这一瞬,我那条一直绷着的弦,差点断了。
“她帮过我,我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教我控制水,教我借力,还他妈救过我的命。我欠她的。可我只要一闭眼,就看见她满身是血,怎么叫都不醒。我恨你们所有人。包括你。”
我抬起手,把身上能挤出来的魔力全压进指尖。那一点光越缩越小,小得像根针。我盯着塞西尔,手指在抖。整个看台都屏住了气。塞恩在包厢里又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远。我听见了,但那声音像从水里浮上来,落不进我耳朵里。
“那你就打。”塞西尔说。
她站在我面前,没躲,没防。那双眼睛又静又深,像早就决定好要接我这一下。风把她的蓝头发吹起来,几丝扫过她脸颊。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像在对一个不肯回头的人说,你打吧,我受着。
我手指松了。
金光擦着她耳侧出去,打在她身后的石柱上。柱子炸了。碎石飞溅。看台上一片惊呼。我站在那,浑身像被抽空了,两腿发软。我知道自己打偏了。不是她躲,是我最后那一下,手自己偏了。我下不去手。我嘴上再狠,心里还是认得。她帮过我。她没做错。从头到尾,最该怪的人是我。是我太弱,护不住人。
塞西尔没动。她只看了我一眼,然后对裁判说:“我认输。”
“他今天该赢。”
她走了。深蓝头发在风里散着,像片被水打湿的雾。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说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把法杖收了,头也没回,走进通道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落进深潭,再也看不见。
我站在擂台中央,很久没动。日头从云后漏下来,热得人发昏。我抬手抹了把脸。满手湿的。分不清汗还是泪。我赢了。可我心里像被挖掉一块。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想回去。回到埃洛斯床边,坐下去,继续等。她没醒之前,哪都不算赢。什么都不是。